一座山与一座城的血色记忆

飞絮的枫叶

一、秋入盘山

沿古道往林深处，松影婆娑，枝桠横斜如迎客的手。步道隐在树荫里，深秋的黄绿赤橙交织，低洼处积着没过脚背的黄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大地在低声诉说岁月掩埋的故事。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范仲淹的词句，此刻有了具象——远处，经百年风雨的寺院依然屹立，屋檐在烟雾中若隐若现。飞檐翘角，斑驳砖墙无声地提醒来访者：这里不止是风景，更是一段凝固的历史。

走近寺院，一块硕大的牌匾高悬门楣，"楣林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微风送来阵阵浓檀，让人内心宁静。在这喧嚣浮躁的时代，有让心安放的地方，已是难得奢侈。闭眼深吸一口混着檀香与落叶的空气，脑海浮现的是另一幅画面——不是眼前的宁静，而是九十年前的炮火，是鲜血染红的山岩，是年轻生命最后的呐喊。

寺侧有棵罕见的千年银杏，掩去半个寺院。树冠如盖，枝干虬曲像饱经风霜的老者，默默注视着山下。不经意间被它满树明黄所惊——那金黄在秋阳下熠熠生辉，仿佛整个秋都凝结在这棵树上。它的美，给冬染上一抹暖色，寒不再冷寂，让流年不再遗忘。

风吹过，杏叶片片飘落，犹如一串金色风铃满天飞舞。它给人的不是伤感，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喜悦。无论是路过还是踩着落叶，会因这明黄而震撼。在这震撼中，会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满地的金黄，多像当年战士们撕碎的战旗；这飘飞的叶，多像永远年轻的生命，在风中消散化作春泥，滋养着后来的岁月。

二、古道苍茫

离开古银杏树，向小径深处走，这条路直通后山。战争时期，人员和补给都从这里下去。当年的简易土路，如今被荒草淹没，偶露出堆砌的石块，还在提醒后人，这里有过的匆忙与紧迫。

人类社会早已进入信息时代，这片山林保持世间少有的荒僻与原始。山坡上密密的竹林，山沟里茂密的野草，还有潺潺流水。这份寂静，让人得以喧嚣外，听见历史深处的回响。

放眼所见，古松竹林间有许多不知年历的坟茔，摆满花圈，让人平添几分寒意。耳边风声伴着林涛，路漫长而凄凉。那些无名坟茔里，或许躺着当年牺牲的红军战士。他们没有留下姓名，没有墓碑，只有漫山松柏与四季轮回的落叶，在年年岁岁中守护英灵。

沿蜿蜒曲折的栈道前行，眼前一条细长丝带在山间飘动。为便于游人行走，栈道每寸石阶经人雕凿，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凹槽，迎接未来无数风雨，承载起过往行人的步履。

依在栈道崖壁上遥望，远处湘水环绕。河水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蜿蜒绕过山脚流向远方。这湘水当年被鲜血染红，那些从盘山跳下的战士，鲜血是否也汇入这条河流，流向了远方？

远处村庄若隐若现，村落错落有致，一缕缕炊烟袅袅腾升。他们的生活，似乎与这山水融为一体。

三、兵家必争

走近崖石，一棵苍松横生。眼前没有万丈高峰，却有峰峦叠嶂。盘山只是丘陵中的一处山峰，在动乱年代却作用显著——山势险峻，能俯瞰全貌，截断南大门的必经之路。

向下望去，湘水蜿蜒而流，高速公路像条飘带自远而近。这儿，曾经历过比狼牙山五壮士更惨烈、历史更早的红军跳崖故事。

筠门岭，自古是兵家必争要地。它地处闽粤赣边陲，是江西通往福建、广东的必经之路，又是中央苏区的南大门，捍卫着红都瑞金的安全。翻开历史长卷，筠门岭的每块石头浸着战火硝烟，每条街道回荡着马蹄的急促。

筠门岭镇是赣南历史上的"四大名镇"之一，地处闽粤赣三省交通要塞，水陆交通便利。自明代起，它一直是闽粤赣客家地区商品运转的重要埠岸和枢纽。促成这条商道繁盛的两大主要货物——食盐和大米，是明清时期筠门岭繁华的直接因素。

明代中叶后，农民起义蜂起，动乱频繁，盐政松弛，道途梗阻，淮盐运转困难，不能供应民需。广东潮州，是沿海盐场产品的大型集散地。在盐政松弛下，一些商人通过粮船顺赣江而下，夹带粤盐走私进入万安、吉泰等淮盐销售地。南赣诸县的商人利用吏治腐败，勾结地方豪绅，或明或暗从粤地贩运食盐，从筠门岭往广东梅县、兴宁，或往福建武平下坝，肩挑背负，往来贩运。

清乾隆十三年，清政府正式批准赣南诸县从广东梅县、兴宁等地引入粤盐。粤盐通过筠门岭销往赣江下游各地，需求量不断攀升，"销往赣南食盐，每年高达750万斤之多"。

筠门岭圩，凭藉这样一条"界联闽粤、冠盖辐辏、商旅络绎"的食盐贩运日趋繁华。清乾隆后，由于人口和经济发展需要，从兴国、泰和等地的商贩频繁来往赣江—贡江—湘江—门岭—梅县或武平下坝。在这两条商道上，成群结队的客家青壮年男女，挑着本地的大米、豆类、茶油等农产品贩往广东、福建，回家时又挑回食盐、洋货或海产品，当地人称之为"过下坝"。

沿途各个村落或隘口设有的茶馆、饭馆、客栈，以供挑夫茶水、食宿。距筠门岭15里的盘古隘。由于过往人口渐多，经营客栈业成为当地热门生意，鼎盛时，盘古隘圩住宿的过往客商、挑夫多达一千多人。

商贸和经济的发展，也带来政府税利的增长。清代后期，政府先后在筠门岭镇设立了统税局、盐务局，宣统三年设立筠门岭商会，甚至比会昌县商会的设立略早，级别与会昌县商会平行，直属省商联会。

为保富商巨贾的利益，筠门岭商会还专门设有武装自卫队，主要维护官方的盐业。从晚清到民国设有庞大的盐务局，盐务局直接隶属民国中央政府管辖，镇内建有几座大型盐库。

正是这样一座繁华的商业重镇，在历史转折点上成了决定中国命运的关键战场。它的战略位置太过重要——扼三省之咽喉，控南北之要道。谁掌握了筠门岭，谁就掌握了中央苏区的南大门。

四、血色盘山

一九三三年九月，蒋介石调集百万大军，以二百架飞机作辅助，向中央苏区发动第五次"围剿"。

国民党南路军总司令陈济棠在蒋介石的威逼利诱下，组织了两个纵队六个师三万六千人及一个航空大队、一个重炮团，对中央苏区南线发动进攻。其中以陈济棠部的第二纵队为进攻重点，试图攻占中共粤赣省委、省苏机关所在地会昌城，从而威胁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所在地——瑞金。

敌我争夺的焦点，集中被称为中央苏区南大门的筠门岭。

一九三四年四月初，遭到国民党南路军陈济棠部的重兵围攻。驻筠门岭的红军主力部队红二十二师设了三道防线进行防御。担任正面防守的红六十四团，在第一道防线岔口进行了顽强阻击，后被迫退守至第二道防线盘古隘。盘古隘地形复杂，山道崎岖，地势险要，主峰即是盘山。盘山只有一条小道通往顶峰，是构筑护卫筠门岭前沿阵地的天然屏障。

四月中旬，敌人以整师团的兵力强攻盘古隘，五架敌机对红军修筑的工事轮番轰炸。红六十四团依托地形坚守，进行三天两夜的顽强阻击，歼灭敌人约一个营兵力，红军自身伤亡较大。由于敌我悬殊，红六十四团主力陆续后撤至第三道防线筠门岭。担任掩护撤退任务的是红六十四团二营六连。在连长钟鸿义和指导员蔡保林的指挥下，红六连经受一次次激战，打退敌人多次进攻。

当红六连完成掩护任务准备撤出阵地时，敌人的排炮将通往山下的唯一小道炸塌，全连退守盘山主峰。敌人见这情形，纷纷吼叫"活捉赤匪"的口号，凶恶地蜂拥而上。危急关头，班长张秀良和王万有等32个伤员来到连长钟鸿义身边，主动请求断后。此刻，钟连长纵有一万个不舍别无选择，含泪与32个伤员告别。随后，钟连长下令全体战士把被单撕成条状接起，一个个从后山40多米的悬崖滑下。

负责断后的伤员战士，在班长张秀良的指挥下，临危不惧，英勇阻击，为整个连突围争取了宝贵时间。耗尽弹药后，捡起石块砸向敌人。敌人沿进攻的梯子爬上，战士们毫不犹豫抱着敌人跳下山崖，与敌人同归于尽。这是怎样的一种决绝？这会是怎样的信仰？

32个伤员，他们本可要求撤离。而他们选择了留下，这些人或许还年轻得未曾品尝过爱情的甜蜜，未曾见过山外的世界，未曾享受过一天的和平。他们知道有一种东西比生命更重要——那就是信仰，是对革命的忠诚，是对人民的热爱。

五、南大门的战略抉择

筠门岭失守，犹如一记重锤砸在中央的心头。一九三四年五月，广昌、建宁会战和筠门岭保卫战相继失败，中央苏区第五次反"围剿"已胜利无望。

五月下旬，博古在沙洲坝下肖村主持召开中央书记处会议，讨论今后反"围剿"作战方针。会议提出两个方案：一是红军主力"留在中央苏区，转入游击战争"；二是坚决"保卫中央苏区到最后，同时准备将主力转移到另一个战场"。会后，博古将这两种方案电告共产国际请求批示。

筠门岭的失守，直接推动了长征决策的形成。这座中央苏区的南大门一旦洞开，粤军便可长驱直入，威胁瑞金。而蒋介石的"驱虎吞狼"之计，更让陈济棠陷入两难——若真攻打会昌，必将付出惨重代价，更可能让蒋介石坐收渔翁之利，借红军之手削弱粤军，再以"剿匪"名义派中央军进驻广东。

历史总在关键时刻出现转折。一九三四年九月，毛泽东专程到于都察看地形，选择突围路线。他召开各种调查会，找从敌占区或刚被敌军占领区过来的商人和其他人员了解敌军动向后，急电报告周恩来详情。这封电报，更加坚定中央从于都方向突围转移的决定。

与此同时，一场改变中国革命走向的秘密谈判正在酝酿。广东军阀陈济棠派密使带亲笔信悄悄来到瑞金，希望与红军进行停战谈判，中革军委主席朱德于九月底回信。

一九三四年十月五日，中共中央、中革军委派潘汉年、何长工为代表，同陈济棠的代表在当时的会昌县筠门岭罗塘村，进行了三天三夜的紧张谈判。罗塘，这个位于筠门岭附近的山村，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历史转折的见证者。

谈判最终达成五项协议：一、就地停战，取消敌对局面；二、互通情报，用有线电通报；三、解除封锁；四、互相通商，必要时红军可在陈的防区设后方，建立医院；五、必要时可以互相借道，红军有行动事先告诉陈部，陈部撤离四十华里，红军人员进入陈部防区用陈部护照。

罗塘谈判是中央机关和红军主力战略转移的一次成功会谈，为红军长征创造了有利条件，由此改变了中国革命的走向。由于这个协定的签订，在中央红军突破敌军第一道封锁线进入广东时，陈济棠部基本没有堵截，减少了红军的损失。一位到达陕北的红军干部曾告诉美国记者史沫特莱："在长征初期，如果皓月当空，轻风拂面，夜行军也是很惬意的。要是附近没有敌军，各个连队之间，还要拉歌呢。"

六、历史的回响

站在盘山上，仍能感到战斗的惨烈。从这向山下看，视线被密密麻麻的树林挡住，还能看出这是一个坡度很陡的斜面，人走上来是很困难的。

战争时期所有的树木必然被清理。定心欣赏眼下的奇峰翠岭，风拂过时光慢摇，一种宁静古朴的深邃涌上心头。延展的岩石靠着绝壁，形成天然的遮蔽，炎炎夏日也保持一份凉爽。

脚下的崖石，经历岁月的洗礼，显得坚韧而沉稳，它支撑起高处不胜寒的山峦。在这里可放声呐喊，让声音在山谷回荡；也可静坐，让心灵与这片天地融为一体。它让人感受到自然的伟大和人类的渺小。

闭上眼，耳边似乎仍能听见当年的枪炮声与战士们的呐喊声，那最后纵身一跃时的风声。这些声，穿越了九十年的历史尘埃，依然清晰。

一九三零年四月，毛泽东、朱德率红四军来到筠门岭开辟革命根据地。同年五月，毛泽东作寻乌调查时，对筠门岭来往梅县的生意做了详细记述："从石城、瑞金来的，米和豆子为大宗，值几十万元。""石城、瑞金的米到门岭，大部分经罗塘、下坝，新铺往梅县，每天约有三百担过。""梅县与门岭不通车，大部分是肩挑。""门岭去梅县，脚夫们一担货去，一担货回。"

一代伟人毛泽东当年所作的寻乌调查，进一步印证了筠门岭作为闽粤赣边埠岸物资集散地的地理环境和商道形成的格局。

抗战期间，由于南北大片领土相继沦陷，大批商贾纷纷迁到筠门岭，使筠门岭一度畸形发展，成为镇商贸鼎盛时期。圩镇常住人口由原来的三千多人猛增到近六千人。

民国二十八年，江西省战时贸易部在此地设"江西省战时食盐接运处筠门岭办事处"，拥有十几座盐仓，职员四十余人，并设有盐稽队，负责管理官盐的采办、护卫及运输。随战事紧迫，各类机构接踵而至。先后有中国银行、中央银行、中国农业银行、交通银行、建设银行、广东银行等八家金融机构在此设有办事处。其时门岭电报局属二等局，会昌、寻乌、武平的电报局均属其管辖。

七、古镇新颜

筠门岭原名为"军门岭"，因其扼三省之咽喉，周围山峦重叠，异峰突起，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必争的军事重地，故得名"军门岭"。至清代顺治年间，因盛产筠竹而被简称为"筠岭"，1964年更名为门岭公社后又称为门岭，直到1983年后官方正式定名为"筠门岭"。

羊角古城堡、羊角明清古"衙门"、官厅石门楼等历史古迹，见证客家古镇六百多年的风雨沧桑。这里演绎过辉煌的历史，积淀着客家文化，以独特奇异的风光吸引了历代游人前来游览。

羊角古村，坐落在会昌县汉仙岩风景区东南的湘江河畔，是赣南历史上独有的一处明清时期城堡。因其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成明清时江西东南隅通往闽粤之"咽喉"，素以"一隅之地而遥制千里"著称。

明清两朝，羊角堡内先后建有兵署、卫衙、公馆、宗祠、码头、圩市等诸多公共场所。堡内军民、商贾共处，因地处水陆交通要道，在城堡东侧辟有羊角圩，过往的商贾、马车、挑夫等川流不息，热闹非凡。在羊角古村，沿城堡断断续续的城墙，触摸着风化开裂的古城墙砖，踩着堡内鹅卵石铺就的巷道，犹如走进历史的时空隧道。

八、永恒的丰碑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盘山。那棵千年银杏，在夕阳映照下愈发金黄灿烂。经风吹过叶片，纷纷扬扬，如同一场金色的雨，洒落来访者的心头。

我蹲下身拾起一片银杏叶，叶片金黄脉络清晰像把扇子轻轻摇曳。这叶经历春的萌发、夏的繁茂、秋的绚烂，即将归于泥土，如同那些年轻的生命。

他们没有留下姓名和墓碑，甚至没有一张模糊的照片。但留下了比姓名更永恒的东西——那种精神与信仰，为理想不惜牺牲一切的决绝。这种精神穿越了九十年的历史风尘；这种信仰，超越生死的界限，激励着后人前行。

站在盘山俯瞰蜿蜒的湘水与远处村庄的炊烟，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这情感中有对先烈的崇敬，有对历史的敬畏，更多对未来的期许。

那些年轻的生命，当年纵身跃下的那刻，是否也曾回望过这片土地？是否想象过九十年后的今天，这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是否知道为之奋斗的理想，在这片土地上开花结果？是否看见，为之牺牲的人民，已过上了和平安宁的生活？

我想他们是知道的。他们的英灵化作这山间的清风，化作林间的鸟鸣，化作湘水的潺潺，化作银杏的金黄，守护这片土地，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变迁。

作者简介：

飞絮的枫叶，本名周鸿，江西省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北京时报特约记者。作品入选于《阳光》《中国文艺家》《江河文学》《诗刊》《绿叶》《散文选刊》《诗潮》《星星》《诗歌月刊》《鸭绿江》《湘江文艺》《长江丛刊》《莽原》《延河》《星火》《海燕》《百花》《参花》《时代文学》《湖南文学》《青年文学家》《时代报告· 奔流》《大河诗歌》《四川文学》《文化月刊》《大都市》《辽河》《雨露风》 《三角洲》《百花》《作家天地》《牡丹》《岁月》《红豆》《中原文学》《五台山》《回族文学》《北大荒》《南方文学》《黄河文学》《福建文学》《湛江文学》《嘉应文学》《名家名作》《文学天地》《中国诗人》《文学与人生》《少年作家》《人民日报》《国防时报》《中国矿业报》《扬子晚报》数百家刊物，入选多家年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