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到门源去看油菜花海

观海听涛

我们的车子开得很慢,并不是路不好,而是舍不得快,视线仍是目不暇接。<br> 起先,路的两旁只是些寻常的青海的夏景——青稞的绿,缓坡的草,远处沉默的祁连山,山顶积着终年不化的、白亮的雪。这景致是好的,辽阔,宁静,像一首只有长调和长风的牧歌。 然而,当车子转过一道不起眼的山梁,忽然之间,世界好像被谁猛地揭去了一层素淡的面纱,将一片无边无际的、浓得化不开的金色,坦荡荡地铺陈在你眼前了。<br> 那是怎样的一片金黄啊,亮灼灼的,坦荡荡的,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近乎专横跋扈的生机,猛地撞进你的眼睛里来。我的呼吸,也就在那一瞬间,被这铺天盖地的金色给温柔地噎住了。 这便是门源的油菜花了。<br> 它不像江南的同类,是一畦一畦、小家碧玉似的点缀在田垄与阡陌之间,与粉墙黛瓦的民居、脉脉的流水构成一幅精致的小品。它不是的。它仿佛是天地初开时便注定要在这里倾泻的一条金色的大河,以山为岸,以云为帆,浩浩汤汤地,一直漫延到目力也追不上的天边。 这里的山川形势,仿佛是上天特意为这壮丽的画卷准备的画框——北面是祁连山冷峻的、钢铁一般的脊梁,南面是大坂山浑厚起伏的臂弯,两道雄浑的山脉,将浩门川这块巨大的盆地紧紧地、却又安稳地拥在怀中。 于是,这块土地便得了山的庇护,有了雪的滋养。哪怕是七月的盛夏,当别处早已是炎炎烈日,催得百花都有些倦意了,这里的风,从雪线上吹下来,却还是凉浸浸的,带着冰雪的清冽。<br> 这冷凉的、高海拔的气候,于人或许是一种考验,于油菜花,却是得天独厚的恩赐了。日光那样长,那样亮,花儿们便不慌不忙地、慢悠悠地生长,将阳光的养分,一丝一缕地,都织进自己的花瓣里,这才成就了这般浓烈、这般纯粹的色泽。 我们下了车,沿着田埂,缓缓走进这片金色海洋的深处。这才发现,这金色,其实不是一片单调的颜色。无数的、小小的蜜蜂,是这片海里的游鱼,它们忙碌着,嗡嗡地唱着,从这朵飞到那朵,腿上沾满了沉甸甸的、金粉似的花蜜。这声音,与远处传来的、隐约的“花儿”的歌声,一唱一和,织成了这片寂静花海里最生动的乐章。<br> 空气里,那股带着些青涩、又带着些蜜甜的香气,简直是有形有质的,仿佛可以用手去触摸,用舌尖去品尝。 我看见不少和我一样远道而来的游人,他们散落在这片金色的画布上,有的穿着鲜艳的衣裙,在花丛中拍照,像花心里冒出的精灵;有的只是静静地站着,闭着眼,让那带着甜味的风,吹过自己的面颊。<br> 我看到一位本地的回族老人,戴着一顶白色的小圆帽,坐在田埂上,黝黑的脸上布满沟壑,神情却是那样安详。他看着这片花海的眼神,不像我们这些游客,满是惊叹,而是一种看着自家孩子般的、淡淡的爱惜与满足。 听当地人说,为了让我们这些贪心的眼睛,能看到更久一些的好风景,他们是花了心思的。种了不同品种的油菜,错开了播种的日期,于是,这金色的花期,便从六月末一直拉长到了八月间。 这不单是为了我们,更是为了那些追逐着花期的、勤劳的养蜂人。我看见花海边上,摆着一排排整齐的蜂箱,帐篷外,养蜂人正在忙碌着。 听他们闲聊,方才知道,这漫山遍野的花,给蜜蜂提供了最丰美的食粮,酿出的蜜,色泽金黄,味道清甜,是顶好的。而蜜蜂的奔忙,又反过来为油菜传花授粉,让油菜籽结得更饱满。这一场花事,竟是将农业、蜂业与旅游,这样巧妙地编织在一起,织成了一幅人与自然和解、共生、共赢的锦绣图卷。 忽然便想起古人来了。那些爱花的先贤们,若是见了此等景象,不知会留下怎样的歌咏。 <p class="ql-block">南宋诗人杨万里写那寻常的菜花,已是妙绝:“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这写的是江南田边地角的情趣,小巧,机敏,充满了生活的味道。可他若是来到这千里之外的祁连山下,看见这茫茫然、荡荡然、接天连地的金黄,那只追着春光跑的黄蝶,怕是早就迷失了方向,而他自己,大约也要沉醉在这无边的香气里,忘却了归路罢。</p> 归途上,车子依旧开得很慢。那一片金色,在后视镜里渐渐地缩小,最终化成一条线,一个点,沉入暮色的苍茫里。可我的心里,却被这壮丽的生命与色彩,满满地占据了。 这高原上的花开,似乎比别处要多一层深意。在如此冷峻、如此高寒的天地间,生命偏要以这样一种盛大、热烈、饱满到极致的姿态绽放出来,这本身,便是一种沉默而伟大的宣告。我们来看花,看的,或许不只是那动人心魄的美,更是这生命的顽强与辉煌;而这份辉煌,最终,又甜蜜蜜地,化作了一滴蜜,落在了我们的心头。 (行者无疆 寻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