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粥可温

张小城

<p class="ql-block">                 有人问我粥可温</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张小城</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深夜,手机屏幕亮着。那条蓝色的血糖曲线在坐标格里缓缓起伏,像心跳的余波。我盯着它看了很久,数字落在正常区间,才轻轻吐了口气。</p> <p class="ql-block">       妻妹的留言是傍晚来的。她看了我发在朋友圈的文章,底下只写了一句话:“有人问我粥可温,有人与我立黄昏,这是人生的完美画卷。”她在广州,隔着几千里,也清楚这些年我们为她治病奔波的难处。她照顾过她姐,家里的事她都知道。</p><p class="ql-block">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天。</p><p class="ql-block">    女儿买那个欧态血糖仪,花了六十多块,二十四小时盯着她妈的血糖。曲线共享到她手机上,也共享到我这儿。数字往上跑,手机就震。她在外头上班也能看见,经常打电话回来说,爸,妈今天又吃啥了?我知道她孝顺,怕她妈天天扎手指,又疼又麻烦。可端午那几天,数字一蹿,我嗓门就压不住了。</p><p class="ql-block">    端午那天她妈包粽子,糯米的东西容易升糖,我就劝她不能吃粽子,她妈说一年就这一回。我想着平时降糖药吃得很少,吃一个应该没啥。下午一看手机,11.6 mmol/L(毫摩尔每升)。我又急了。碗往桌上一墩,说你要这样我不管了。女儿在边上皱眉,说你太偏激。她话不多,但这一句顶得我哑了一下。我说,你妈脑梗住过院,外婆糖尿病走的,我能不急?女儿不接话,低下头扒饭。她没见过那些。外婆打胰岛素打到脚食指剪掉一截,并发症缠着,走的时候才七十六。她妈脑梗住院那晚,我在走廊坐了一整夜,隔壁床拉走再没回来——那种事情经过一次,神经就绷上了,松不下来。女儿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觉得她心太大。可说到底,我们俩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同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第三天我咬死了不让她碰。早上麦片,中午肉丸,晚上还在外头饭店吃了饭,全天血糖曲线平平整整,像一条安静的河。晚上把手机递给女儿看,她划了两下,转头对她妈说,妈,该不吃的尽量少吃吧。她妈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夜里我躺床上翻来覆去,想女儿买那东西回来,是怕我们不会管自己。她心疼她妈,觉得活了一辈子这不让吃那不让吃,没意思。这心思我懂。可她不知道怕。</p><p class="ql-block">    妻妹那句“有人问我粥可温”,我后来查了,原来是从沈复《浮生六记》里化出来的。沈复写他和芸娘,两个人在清贫里守着,灶台边彼此惦记,布衣蔬食也自得其乐。可芸娘走得早,沈复后来落笔,字字都是悔。有一个叫墨绪的后人读完了感慨,填了歌词,才把这句“无人”翻成“有人”。妻妹是盼着我们好,盼着姐姐身边有人问、有人守。而我——我不想走沈复那条路。我不要等到人不在了,才去提笔追忆。我要她好好在,我们好好在。</p><p class="ql-block">    有人问我粥可温。我答不出这么文气的话。我只会半夜盯着那条蓝色的曲线,看着它平了,心里石头才落一落。粥在灶上热着,碗端到她跟前,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justify;">    守着,就是我的回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