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印尼(之六)

山之雨/吴鹏

<p class="ql-block">  又是新的一天。早上起床时又看到门口天花板上那个斜着指向西北方向的箭头。这枚深棕色的箭头是用模板印上去的,中间镂空,写着英文单词“KIBLAT”,意思是麦加方向,那里是穆斯林的圣城,是他们信仰在心中的所向,大概也是他们在客房里做晨祷时的朝向。而这种天花板上的箭头似乎已是我在这个穆斯林国家所住酒店的标配。</p><p class="ql-block"> 简单洗漱后就赶往火车站,今天要去的是爪哇岛中南部的小城——日惹。日惹被誉为“爪哇文化心脏”,南临印度洋,虽然城区面积不大,却是爪哇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也是印尼唯一保留世袭苏丹王权的城市。这里拥有两处世界级古迹——婆罗浮屠和普兰巴南寺庙群,二者于1991年一同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其中婆罗浮屠的佛塔被载入吉尼斯世界纪录,更有说法将其与万里长城、泰姬陵、吴哥窟并称为“古代东方四大奇迹”。普兰巴南则是东南亚最美丽的印度教庙宇,是陵墓和庙宇合二为一的建筑群。</p><p class="ql-block"> 由于所住宾馆距离泗水火车北站仅几百米,头天晚上特意提前到车站打听车票信息,顺利买到了去日惹的车票。令人意外的是,从日惹返回泗水的火车票已经售罄。曾有人说过“小城市往大城市的客票往往比大城市往小城市去的客票难买”,这话确实不假。既然没能买到返程火车票,索性用手机订票软件买了返程的长途汽车票,顺便也熟悉了从酒店到车站的路线。</p><p class="ql-block"> 清晨的火车站,人流渐渐涌动起来,候车厅的一面墙边,支着一个简单的早餐摊,一位年轻利落的小伙子正握着平底锅,把一摞预先做好的生面饼逐个放到锅上烙熟,每个卖12000印尼盾。掏纸币买了一个尝尝,是麻酱糖饼,口感酥甜,味道不错,折合成人民币约4元一个。</p><p class="ql-block"> 印尼的普通列车外观颇具特色,乳白色车厢镶着橙红彩条,美观大气。车厢内过道两侧各设两个座位,前后排间距也比较大,整体显得宽敞舒适。由于印尼的铁路设施大部分是依托早期荷兰殖民时期修建的原有线网基础上发展而来,整体设施质量在东南亚位居前列。</p><p class="ql-block"> 日惹城市不大,但景点分布十分分散。酒店小老板叫来了计程车司机,司机个头不高,双眼炯炯有神。看上去还有几分帅气的样子。他在白纸上手绘出参观路线,说有的地方在修路,全程需要往返绕行。既然如此,也只好听从他的安排。</p><p class="ql-block"> 婆罗浮屠与普兰巴南是日惹最重要的两处古迹,分别为佛教和印度教遗迹。爪哇岛的爪哇人自古便形成了多元宗教信仰,并随着时代更迭不断变迁:最早当地人崇尚自然,信奉万物有灵;后来印度教与佛教传入,使爪哇岛上至今仍留存着不少印度教、佛教的建筑与神像,日惹这两处寺庙群就是其中最著名的代表。15世纪后,绝大多数爪哇人改信伊斯兰教。进入20世纪后,随着西方殖民主义的扩张,基督教亦开始被部分爪哇人所信奉。时至今日,伊斯兰教已经是爪哇乃至整个印尼的主流信仰,但也有少数人信奉印度教、佛教、基督教新教和天主教。</p> 途中的标示牌 <p class="ql-block">  当计程车在婆罗浮屠景点外停稳时,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其中数量最多的是皮肤白皙、金发碧眼的欧洲人。作为世界级景点,这里自然是全球游客心驰神往的打卡胜地。</p><p class="ql-block"> 婆罗浮屠不仅是一个宗教景点,也是整个爪哇文化发源的历史见证,它的原意是“山丘上的佛塔”。从规模上看,它恰似一座缩小版的柬埔寨小吴哥,那些石雕人物的造型、服饰与样貌,也与小吴哥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可能在那个年代,民间宗教文化交流是互通且紧密的。这座寺庙群占地广阔。踏入大门,眼前便是一片开阔的平原,郁郁葱葱的林木肆意生长。旁边有一片人工水池,里面开满了荷花。在售票处,对本国人和外国人分别设有两个通道。本国游客买票5万印尼盾,大约相当于人民币20元。而对外国人的票价竟要40万印尼盾,相当于人民币160元。由此可见,发展国际旅游所获得的经济效益是多么巨大。</p><p class="ql-block"> 虽然天气炎热,但来这里参观的人并未减少。为体现对外国游客的优待,这里专门搭建了一座四面通透的草棚,棚下摆放着不少木制条凳。外国游客可以在这里凭票乘坐摆渡车直达寺庙群。</p><p class="ql-block"> 等候期间,穿着橙色马甲的志愿者为每人发一个布袋,里面装了一双草编拖鞋和一小瓶矿泉水。门口的旅行车来了一拨又一拨,但始终没叫到我门票上的号数。看着等车的人越来越多,我索性自己背着包离开集结点,沿着步道自行前去。步道蜿蜒绵长,两侧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一座小小的方形石台,以漫画形式讲述着婆罗浮屠的悠悠历史。</p><p class="ql-block"> 婆罗浮屠寺庙群是规模宏大的大乘佛教石造遗迹,通高35米,由六个方台和三个圆台层层堆叠而成,对应着佛教宇宙三界, 即:上界是神族的居所,中界是人的居所,下界是死人和鬼怪的居所。寺庙群中排布着72座镂空钟形小佛塔,每座塔内藏一尊坐佛。最顶端矗立一座大型圆塔,供奉着主佛婆罗浮屠,象征着佛界的终极涅槃。在佛塔周边的回廊布满叙事浮雕,细腻讲述着佛陀的生平、本生故事以及古老的佛教传说。</p><p class="ql-block"> 细细观赏这些雕刻,人物线条丰腴华美,眼神清澈,栩栩如生。或许是因为古代热带地区植物繁茂、物产充足,人们生活俭朴、所求甚少,因此每个造像的脸上都带着浑然天成的满足感,仿佛漾满了快乐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这座寺庙群始建于公元8—9世纪的夏连特拉王朝,整个建筑群工程浩大,由数万工匠耗费近百年时间才得以完工。那时还没有黏合的砂浆,所有建筑全靠石块细密地榫卯咬合。建筑群已有配套完善的排水系统,以抵御当地盛行的雨林暴雨。而到了公元10世纪之后,受默拉皮火山喷发影响,这里被火山灰与后续生长的丛林掩埋了数百年,直到1814年才被英国总督莱佛士发现。而这一发现也使莱佛士成为东南亚发展史中难以绕开的著名人物。</p><p class="ql-block"> 莱佛士1781年出生于加勒比海的一艘商船上,家境贫寒,14岁辍学后进入英国东印度公司,成为一名底层文员。借着长期派驻马来半岛、印尼群岛工作的契机,他刻苦自学马来语、东南亚历史与动植物学,很快凭借扎实的学识脱颖而出,获得快速晋升。拿破仑战争期间,荷兰被法国占领,英国趁机出兵攻占荷属东印度(今印尼)。1811年,莱佛士被任命为爪哇代理副总督,是英国短暂占领爪哇时期的最高长官,管辖整个爪哇岛。借此机会,他大量走访民间,收集古籍、石刻与各类古迹资料,记录爪哇古文明。1814年,他听闻丛林深处藏有巨型佛塔,立刻派遣工程师带队清理探查,绘制草图、记录遗存。1817年,他署名出版《爪哇历史》,首次在书中公开了这座埋没近千年的佛塔,称其为Borobudur(婆罗浮屠)。这座古迹从此正式进入全球学界的视野。但对于当地人来说,这座“遗址”从未遗失,只是被他们淡忘了而已。</p><p class="ql-block"> 1819年,莱佛士登陆了淡马锡小岛。他与当地苏丹签约,着手建立英国自由贸易港,奠定了现代新加坡发展的根基,也使他成为英国远东殖民扩张的核心人物。他在新加坡担任总督期间,推动城市规划、推行免税通商,还不断完善法律,助力新加坡迅速崛起为东南亚的航运核心枢纽。我在新加坡旅行时曾发现不少地标性建筑,甚至学校、酒店都以莱佛士的名字命名,城市中心还矗立着他的雕像,能感受到当地人对他的崇敬。尽管他的所有行动本质上都是服务于英国东印度公司,目的是争夺东南亚贸易霸权、建立殖民统治,带有鲜明的帝国扩张色彩,但他系统性保存了大量已经失传的爪哇历史资料,发掘整理了古代印度教、佛教遗迹,还采集了大量东南亚动植物标本,后来更是创立了伦敦动物学会。他所著的《爪哇历史》至今仍是研究古代爪哇文明的经典基础史料。因此,除了殖民官员的身份之外,他也被人们视为东南亚历史学家与博物学者。</p><p class="ql-block"> 有人就莱佛士的行为引申出殖民主义的双重历史影响,认为虽然殖民主义是强国通过武力侵占、掠夺、政治控制弱小国家与地区的扩张体系,但另一方面它促进了全球经济联结,客观上推动了世界市场形成,将铁路、港口、近代教育、法律、工业技术等近代文明产物带入落后地区,并催生了民族意识的觉醒。然而从道义、人权、公平角度看,殖民主义整体是人类历史的黑暗、罪恶制度,其所谓“客观进步作用”都是侵略掠夺过程中附带的副产品,绝非殖民者的主观善意。大概这就是旅行的魅力所在:在不同国度与环境中行走,总能引发对诸多问题的思考,也或多或少推动着思想的升华吧。</p> 婆罗浮屠 <p class="ql-block">  就要离开婆罗浮屠去日惹另一个著名景点——普兰巴南。走到事先约定的园区门口等车点,司机很快把车开了过来。附近已停满了豪华大巴车,显然,这时已到了旅游高峰时段。从婆罗浮屠到普兰巴南约一个小时车程,但也许是因穆斯林开斋节的缘故,路上堵车严重,汽车开了近两个小时还没到。公路上穿梭的车辆看上去都很新,且车型较大,明显比以前到过的东南亚国家甚至欧洲的英国和塞尔维亚看到的车况都要好。路上更多的是摩托车,偶尔看到有老人骑着自行车,在满是摩托车的街道上显得十分突兀。而所有骑摩托车的男女骑手头上都戴着眼罩完整的全盔,天气炎热也不见有人戴半盔的,足见印尼对道路安全有着严格规定。</p><p class="ql-block"> 普兰巴南寺庙群坐落在日惹市以东 17 公里处,位于中爪哇,别称 “罗罗・琼格朗”,意为“千庙之地”。它是东南亚规模最大的印度教神庙群,1991 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它以高耸的尖顶庙塔和精美的石雕艺术闻名于世,与佛教古迹婆罗浮屠并称 “爪哇双璧”。这片寺庙始建于公元 9—10 世纪的桑贾亚王朝,共有约240 座大小石庙,据说是为安葬当时的国王及王后骨灰而修建的,兼具王室陵寝与祭祀神殿的双重功能。</p><p class="ql-block"> 10 世纪末,日惹早先的王室迁都东爪哇后,这片庙宇逐渐被废弃。而默拉皮火山喷发堆积的火山灰与多次强震造成了庙宇的大面积坍塌,整片建筑群开始被丛林掩埋。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古迹的真实历史已被遗忘,当地村民长期从这片乱石废墟中搬运石块自用,更导致这片遗址持续遭受人为破坏。1733 年,荷兰东印度公司官员途经此处时发现了这片古代遗迹,留下了文字描述。1811 年英国短暂占领爪哇期间,热衷考古的莱佛士听闻丛林有巨型石造古迹,立即派遣工程师带 200 劳工清理杂草和表层浮土,并实地对这片古迹进行勘测与记录,引发了国际考古界的注意。当荷兰再次接管印尼后,其派出考古团队来此开展了大规模清理,并出台系统修复方案,启动原件拼接修复工程,使大量神像与浮雕重见天日。此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继续推动这片古迹的重建工作。1953 年,当这座庙宇的核心工程湿婆殿修复完工时,印尼开国总统苏加诺亲自主持了揭幕仪式,使这里一跃成为人们关注与旅游的热点。</p><p class="ql-block"> 站在这片浩大的古代遗迹面前,可感受到印度教庙宇的宏大气韵。在本是一片高台的地形中,这片庙宇由外向内逐层抬升,外层为凡俗人间,排布着二百余座小型配殿;中层为过渡祭祀区域;内层隆起的高台是神圣核心,象征着印度教所信奉的众神居所——须弥山。整体中轴线朝东,对称规整,布局严谨。在内层圣区共矗立着六座主殿,中央的湿婆殿是整片遗址最高建筑,两侧分别为毗湿奴殿、梵天殿,供奉着印度教三相创世神。另有三座配殿对应着三神的坐骑,分别为神牛南迪、神鸟迦楼罗、神鹅汉萨。</p><p class="ql-block"> 与婆罗浮屠不同的是,普兰巴南的每座神殿均为封闭式石室结构,内设神像内龛,外围环绕回廊,基座多为多边形,塔身层层内收,顶部收为尖锐塔峰,线条凌厉挺拔,是古爪哇石造工艺的巅峰代表。特别是在每座神庙的基座、回廊、墙面上均布满精细的石刻浮雕,题材为印度史诗《罗摩衍那》,门楼转角还雕刻各式守护神兽,烘托祭祀空间的神圣仪式感。</p><p class="ql-block"> 过来参观的人络绎不绝,头上围着不同颜色围巾的穆斯林女人在人群中十分醒目。深邃的宗教意识促使人们建造了众多宏大的石刻建筑与雕塑,而这些建筑与雕塑又穿越了时光,使这些宗教意识生生不息久远流传。</p><p class="ql-block"><br></p> 普兰巴南寺庙群 普兰巴南 <p class="ql-block">  当计程车再次停下时,已经到了日惹历史上的王宫所在地。日惹作为印尼爪哇文化的核心圣地,留存着两座一脉相承、功能迥异的18世纪苏丹皇家建筑群——日惹王宫及紧邻的塔曼萨里水宫。不同于多数仅供参观的遗址宫殿,它是印尼少有的“活态王宫”,至今苏丹国王和他的王室成员仍在这座王宫内居住生活,并承载着日惹苏丹国的宫廷历史与文化底蕴,是探访爪哇传统文明的核心地标。</p><p class="ql-block"> 然而,当司机告知前方不远处便是王宫大门时,我仍难以置信。王宫的大门口十分普通,仅仅比一般院落的大门显得稍宽敞些,似乎看不出皇家建筑的大气与威严,倒有点儿象某些厂区的大门。门前有哨兵站岗,且规定车辆不准在附近停车。我带着小相机走到近前,看到大门里面比较空旷,有一座平顶的建筑,估计那就是王宫的厅堂。毕竟是古代遗留的建筑,显得十分古朴庄重,但给人更多的感觉是有点狭小与简陋。可能在二百年前,爪哇岛的经济并不发达,其实力支撑不了富丽堂皇王宫的存在,这种简陋的王宫建筑大概已触及当时国力的天花板了。</p><p class="ql-block"> 日惹苏丹国正式建立于1755年,开国君主是哈孟古布沃诺一世。他定都日惹后便着手修建王宫,此后又修建了水宫,奠定了日惹的城市格局与宫廷文化体系。</p><p class="ql-block"> 在殖民时代,日惹长期处于荷兰殖民管辖之下,但始终保留苏丹王室体系及地方治理、文化统领与部分行政实权。印尼独立战争期间,日惹苏丹全力支持独立,主动交出大部分主权,成为印尼建国的重要支持者。1945–1950 年印尼独立初期,这里还被作为临时首都。鉴于日惹苏丹对国家独立所作贡献,日惹被设为行政特区,成为印尼独一无二的“王权与现代政体共存”的特例。至今,仍由苏丹世袭兼任特区行政长官,掌握特殊自治权,并完整保留了王室内廷、宫廷礼仪及传统礼乐体系,距今已有近270年历史。</p><p class="ql-block"> 王宫建筑以正统爪哇伊斯兰风格为主,遵循爪哇传统宇宙观布局,对称规整、庭院错落有致,搭配特色多层坡顶亭台,后期融入少量荷兰殖民欧式装饰,风格古朴庄重。作为旧时苏丹处理政务、举办大典、祭祀祈福的核心场所,宫内珍藏大量珍贵文物,日常还会上演传统爪哇舞、加美兰演奏等非遗表演。因是处于穆斯林节日期间,这里已停止开放。</p><p class="ql-block"> 天色渐晚,当来到王宫西南侧的水宫门口时,太阳已收起了最后一抹余晖,通往水宫路口的铁栅门已经关闭,只能远远眺望水宫曾经辉煌的姿容。这座水宫比王宫晚两年建造,是专供王室休闲的行宫与水上园林,也被称作“芬芳花园”。当时由葡萄牙建筑师主持设计,融合了爪哇、伊斯兰、葡萄牙欧式及中式纹饰,具有白色雕花门楼、欧式拱廊与阶梯。它的核心功能是供皇家休憩娱乐,古时人们可乘船穿梭人工水道游园赏景。据说它下面还建有地下隧道、密室与清真寺,战时可供王室避难与转移。但后来因大地震损毁、河道淤塞,大部分亭台和水系荒废坍塌。不远处那片在古代可能碧波荡漾的水面,现在已经是一片平坦的荒漠。</p> 苏丹王宫大门 王宫大堂 水宫前的水面已经干涸 塔曼萨里水宫 <p class="ql-block">  夜幕降临,水宫附近许多小吃摊亮起了灯,我一天的行程也进入尾声。虽然无缘漫步昔日流水环绕的芬芳水宫,但这份遗憾也恰好留作念想。在这片土地上,千年石刻静立不语,市井烟火生生不息,古老文明与现代生活并行。远行的意义大抵如此:踏足陌生土地,触摸跨越千年的文明,在历史与现实的碰撞中生出全新思考。愿这份独属于日惹的厚重,能长久留在我的脑海和旅途篇章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03草记,202606整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