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我们去叹海

落叶知秋

　　七月，我们去叹海。

去叹南沙的海，叹伶仃洋的海。这海不是寻常的海，不是那种只供游人戏水踏浪的温柔乡——这海是一卷摊开的史册，每一道波纹都是一行未完的诗，每一阵潮声都是一句未尽的叹息。

广州南沙国际邮轮母港静卧在大湾区的地理几何中心，岸线总长七百七十米，一个十万吨级和一个二十二点五万吨级的邮轮泊位，像两只巨臂伸向海天之际。六万平方米的航站楼以“鲸舟”立意，弧形的外立面宛如一头跃出水面的巨鲸，正要一头扎进伶仃洋的深处。七月的光打在它流线型的曲面上，折射出金属与玻璃交织的冷冽光泽。万吨巨轮泊在岸边，那庞大的、沉默的钢铁身躯，在七月的骄阳下微微发烫。汽笛一声长鸣，浑厚而辽远，仿佛是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呼唤——它是在呼唤远方的港口，还是在呼唤那些早已消失在浪花里的旧时光？

　　举目西望，虎门大桥横空出世。

那一座大桥，飞架珠江口，主航道跨径八百八十八米，是我国自行设计建造的第一座特大型钢箱梁悬索桥。它全长十五点七八公里，将珠江的东西两岸紧紧缝合。桥塔矗立在波光之上，钢索如竖琴的弦，被海风日夜弹奏。一九九七年通车的它，曾改写了粤港澳三地“一水隔天涯”的格局——可是你可知道，这“天涯”二字，曾是多少人的宿命？

　　海风从伶仃洋深处浩荡而来，温润中带着盐的涩，像一千年前那个南宋丞相眼角未干的泪。1278年的冬天，文天祥兵败被俘，被押上元军的船只。船过零丁洋时，夜幕低垂，他问押送他的士兵此为何处。当“零丁洋”三个字落入耳中，这位四十七岁的忠臣提笔写下了那首气贯长虹的《过零丁洋》：“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八百多年了，这二十八个字像二十八颗钉子，死死钉在这片海域的波涛之上。如今我站在七月的伶仃洋畔，风从海上来，带着文天祥的浩然正气，拂过我的脸颊——那风里有山河破碎的痛，有孤臣孽子的一腔碧血，还有一种比海更深的孤独。

可这海，不只是孤独的海。

它也是英雄的海。珠江入海口的虎门炮台遗址，至今仍在大角山上沉默守望。那些斑驳的炮位、坍塌的垛墙，曾见证过林则徐销烟的烈火，也见证过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炮火。1841年1月7日，英军二十余只舰船向大角炮台发动进攻——那一声声震天的炮响，炸开了中国近代史的第一页。如今炮台静默，铁锈覆满了炮管，但当你把手掌贴上去，七月的阳光把铁壁晒得滚烫，那温度仿佛来自一百八十多年前的火药，至今未曾冷却。

　　转过山角，天后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灼灼生辉。这座“天下天后第一宫”，集北京故宫的风格和南京中山陵的气势于一体，依大角山层层叠上。石雕的天后圣像俯瞰着伶仃洋，裙裾被海风掀动，仿佛随时要踏浪而行。南沙的妈祖传说自有其独特的地方色彩——渔民出海前总要来焚一炷香，求天后保佑风平浪静。七月的香火缭绕中，我听见那些祈祷被海风卷起，撒向千帆竞发的珠江口。数百艘渔船正从狮子洋驶出，白帆点点，百舸争流——那是另一种海，一种活着的、沸腾的、充满人间烟火的海。渔民们赤裸的脊背在烈日下泛着古铜色的光，他们的号子声和海鸥的啼鸣交织在一起，谱成七月最原始的歌谣。

　　白鹭翻飞，掠过红树林的青翠。它们洁白的翅尖在碧海蓝天之间划出优美的弧线，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随意勾勒的几笔飞白。南沙湿地是珠三角的候鸟天堂，七月的白鹭成群结队，时而俯冲入水，时而腾空而起——它们才是这片海真正的主人，比我们这些岸上的来客更懂得海的脾气、潮的节奏、风的语言。

待到日暮时分，伶仃洋便换了另一副容颜。夕阳缓缓西坠，像一枚巨大的橘色印章，重重地覆盖在海天相接之处。霞光铺满整片海洋，从橘红到粉紫再到金黄，层层晕染——伶仃洋成了一匹被夕阳浸透的绸缎，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光。虎门大桥的钢索在夕照中化作一根根金色的琴弦，南岭塔的剪影在暮色里愈发孤高。海风渐凉，带着夜晚将至的预告，吹动我的头发和衣襟。远处，邮轮母港的灯火次第亮起，万吨巨轮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庞大而温柔。

　　七月，我们去叹海。

叹它的壮阔，万吨邮轮劈波斩浪的雄姿；叹它的沧桑，炮台上铁锈斑驳的旧痕；叹它的悲怆，文天祥笔下一千年的孤独；叹它的慈悲，天后宫香火里世代相传的祈愿；叹它的生机，千帆竞发、白鹭翻飞的蓬勃；叹它的绚烂，朝晖夕映、霞光万道的华美。

这海，是一面巨大的镜子，照见过去，也照见未来；照见英雄的悲歌，也照见渔人的炊烟；照见一个民族的伤痕，也照见一个湾区的崛起。七月的伶仃洋上，历史与现实交汇，泪水与欢笑同流——而我们就站在这交汇之处，听涛声如雷，看海天一色，让温润的海风灌满胸膛，让八百年的浩然之气在血管里奔涌。

叹过眼前这海，我们都将成为全新的自我。

(部分照片采自网络，在此忱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