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心车子

刘靖安

　　二嫂个儿矮，脸儿黑，人长得不怎么样，但她爱笑。二嫂的笑像放了蜂蜜，用桠村人的话说，很甜。二嫂对谁都一样，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老人还是小孩，二嫂都会露出这种甜甜的笑。因为笑，二嫂家里老是人多嘴多。想聊天，找二嫂；大人要出门，小孩没人带，也找二嫂；谁家老人需要临时照顾一下，还是找二嫂。不管是谁，二嫂都不会拒绝，都是笑脸相迎。有时，二嫂还得管饭，把一个家弄得像集体食堂。二嫂忙前忙后，脸上的笑始终挂在脸上，像一朵一年四季都开着的花。

人们都说，二哥能娶到像二嫂这样的女人，有福气。别看二哥牛高马大，看起来威武雄壮，但对二嫂却是百依百顺。二嫂说东，二哥就东，二嫂说西，二哥就西，不会说半个不字。有一次，石头的女人问二嫂管男人的秘诀，二嫂笑而不答。二哥就说，她那是秘密武器，不能说。二嫂明白，二哥说的秘密武器，就是她的笑。

突然有一天早晨，人们发现，二嫂的笑和往常有些不同了。

那天，最先看见二嫂的，是村里的石头。当时，二嫂站在村口。等石头走到面前，二嫂就笑了。石头去赶集，起得早，不想二嫂比他还早，石头很奇怪。对二嫂来说，这可是从没有过的事。石头正要问个缘由，二嫂却先开口了。二嫂说，石头，出门注意点，当心车子，街上车多。街上车子当然多。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摩托车，拉着煤喘着粗气的大卡车，还有“突突突”喷着黑烟的拖拉机，这些石头都知道，但石头心里还是一热。石头说，谢谢二嫂，我记住了。记住了，我就放心了。二嫂的笑还在脸上。

石头没走多远，李二爷又到村口了。李二爷牵头牛，背驼成了一只虾。李二爷看见二嫂，使劲地抬起头，问二嫂，闺女，这么早站这儿，做啥呢？二嫂笑着挠头皮，不知怎么回答。突然，二嫂像想起什么似的，惊诧诧地说，李二爷，注意点，当心车子。你年纪大了，走慢点，让着些。李二爷愣了愣，顺着二嫂的话说，我会的，闺女，放心吧。李二爷牵着牛走了，他边走边想，这闺女，以为我去牛市卖牛哩。

上学的小孩们来了。二嫂拦住他们，蹲下身子，笑着说，注意点，当心车子。刚才，他们还有说有笑，嘻嘻哈哈疯闹着，听了二嫂的话，一下子安静了。一双双大眼睛，看着二嫂，既不回答，又不点头。二嫂不恼，柔声重复说，注意点，当心车子啊。说完这话，二嫂平伸了双臂，把几个小孩圈到面前，继续说，不答应的，就别想去上学了。看小孩们依次点了头，二嫂才满意地起身站到了路边，给他们让了道。

整个上午，二嫂站在村口，没离开过一步。不管见着谁，二嫂都笑，都是那几句话。在二嫂的笑容里，人们无一例外地感动，有几个心软的女人还流了泪。流泪的女人说，二嫂的笑和以前不一样了。到底哪儿不一样，都说不上来。反正，看到二嫂的笑，眼泪像没了个把管，不知不觉自个儿就流出来了。出村的人听了这话，再细细一想，都说，是哩是哩，二嫂的笑，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管村里人怎么想，二嫂还是笑，每天早晨还是到村口等待出村的人，重复她那几句大同小异的话。开始，二嫂说一遍，别人回答了，或是点头了，她就会看着别人走远，等待下一个人。后来二嫂生怕别人记不住，还要追着说第二遍，第三遍。有一次，二嫂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追了一里远，同一句话说了几十遍。这样一来，村里人就受不了了。而最让人受不了的，还是由此带来的一些连锁反应。

小孩上学经常迟到，被老师罚了站，哭着请家长。一问原因，责任在二嫂。

王婶牛拴在坡上，中午回家做饭，做好饭去牵牛，结果牛挣脱了绳子，吃了别人一大片麦苗。主人不依，向王婶索赔，责任也在二嫂。

石头进县城，估摸着时间吃了早饭，到镇上坐九点钟的客车。等他赶到镇上，客车刚刚开走。石头气得直跺脚，嘴里的话也就不干净了。石头骂的是二嫂。

渐渐地，人们不再理二嫂，不再听二嫂说话了。村口笑着的二嫂，很想说话，但话没出口，别人却大步流星，早就远去了。二嫂的笑，就只有在脸上寂寞而又忧伤地开放。

这天傍晚，二嫂坐在村后一个山坡上，远方的夕阳，如血。二嫂，像坐在一片血光里。

二嫂说，注意点，当心车子。这话，那天我忘了说，你就匆匆忙忙上街去了。现在，你却听不到，他们也不愿意听了。我知道，你最喜欢看我笑，我会一直笑。他们不想看，你会看，你一定会看到的。

二嫂面前，是一座新坟。坟里，埋着二哥。

二嫂记得，撞死二哥的，是一辆拉煤的大卡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