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负三父母

上善施炜

<p class="ql-block">昵 称 上善施炜</p><p class="ql-block">美篇号 28688237</p> <p class="ql-block">甲申年(民国三十三年)六月初六日,我身不由己地降临到了人世间。斗转星移,岁月不居,倏忽间我竟又不由己身地跨入了耄耋之年!想当年位列清华"国学四大导师"之首的梁启超先生曾在《少年中国说》中有言:"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时下已"走到人生边上"(杨绛语)的我也难免回望来时之路,深感平生最亏负之人恰是生我养我最爱我的三位父母至亲!</p> <p class="ql-block">左上:生母冯兰英(1908年1月8日~1983年3月20日)</p><p class="ql-block">左下:养母刘春仙(1912年早春~1995年6月17日)</p><p class="ql-block">右: 父亲胡汉明(1904年9月14日~1961年6月7日)</p> <p class="ql-block">先说我的生母冯兰英,她生于丁未年(清光绪三十三年)腊月初五,是名副其实的清朝遗民,祖籍在黄陂县的冯家大湾,很小的时候就被长辈将脚裹成了三寸金莲,长大后嫁给了同县高鼎村的高大和先生为妻,25岁生子,小名转运。后来,丈夫因病早逝,撇下孤儿寡母,流落到了汉口,举目无亲。一个偶然的机会,她遇到了正在汉口走街串巷"收荒货"的小贩胡汉明,他的老家在云梦县义堂镇的胡家巷子,已有家室,但无子嗣。命运让这两个苦命人相遇在兵荒马乱的岁月,彼此各有所图:女方为了活命,只能"招夫养子",别无他法;男方则需要延续香火,传宗接代。这样,他俩就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于是有了我。</p> <p class="ql-block">我出生后,给这个漂泊不定的家庭带来了欢乐和希望。在我牙牙学语的时候,父母就开始教我认识和称呼每一位长辈:管父亲的元配叫"姆妈"(并非"过继",只是表达一种对家庭原生态的尊重),对生母则要喊"爷耶"(这是黄陂人对姨妈的称谓)。我的生母改嫁以后,则让带过来的儿子改姓更名为"胡保成",同时让我们兄弟俩统一叫我的生父为"叔叔",但我家并未与高家断绝来往,因此我也要像大哥一样,对他父亲的弟弟高小和先生喊"父"!——据说这些称谓都是我"爷耶"的主张,她能将复杂的家庭成员关系梳理得如此井然有序,丝毫不乱,充分显示出了她"自幼聪慧,身心健康,为人坦荡,外柔内刚,善待至亲,胸怀宽广"(摘自《生母冯兰英冥寿百年墓志铭》)的高贵品德,全家人都为之心悦诚服。</p> <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在不惑之年得子,自然将我视为珍宝,刚出生就为我在头顶上留了一撮胎毛,到周岁时就绾成了一根小辫子,直到十周岁时才剃掉。他还在我的颈上套了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将我打扮得就像鲁迅先生笔下的少年闰土那样。在我读小学的时候,毎年春节前夕,他总要带上我步行到位于前进一路的三英池(澡堂)去洗澡,因为小孩不占铺位,可以不用花钱买票。在雾气腾腾的大池边上,我偶尔也会看到有的大人带来一个小孩,下身没有"小雀雀",只是在肚脐下面那块白嫩平滑的皮肤上能隐约看见一条细细的直线,一直延伸到可以将两腿分开的地方——哦!原来她是一个小女孩,此时正在由她的父亲仔细地上下搓洗汗渍。这件事在我少年的脑海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至今难忘。</p> <p class="ql-block">父爱如山,无微不至,难以尽述。1949年武汉和平易帜以后,父亲选在汉口现名自治街藕池巷的一处低洼潮湿的湖塘地上盖了一间茅草屋,终于结束了居无定所的流浪生活,将一家五口人安顿下来,不久他又要为我的哥哥张罗婚事,出资供他的未婚妻杨世荣上学读书,成了我的小学同学。所以我一直叫她"姐姐",哪怕是在他们成家添丁以后也从未改口。共和国第一部《婚姻法》出台两年后,正好哥哥20岁,姐姐18岁,符合结婚年龄,于是领了结婚证。此后没过几年,我家就变成了人丁兴旺的九口之家,三代同堂,充满稚声奶气的"爹爹"、"婆婆"、"太"等呼唤从此便晨昏绕梁,不绝于耳,好不热闹!</p><p class="ql-block">然而好景不长,1961年6月7日上午,我正在武汉市27中参加高中毕业考试,中午回家时突然听说,父亲挑担抄近路在原中苏友好宫附近翻越铁路准备回家时,因耳背没有听到鸣笛,竟然被飞驰而来的6次特快列车撞倒了,现在已经被1114机车司机蔡连山紧急送至汉口铁路医院抢救。于是,我顾不上吃饭就赶往医院,只见众多医护人员正在全力救治,我站在一旁实在帮不上忙,又怕耽误了下午的化学考试,只好告别一直守候在医院的大哥,匆匆赶回学校,结果还是迟到了半小时,幸亏监考老师通融,总算允许我参加了考试。我在飞快地答完题交卷后,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医院,结果父亲已经去世了。其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可怜我的两位母亲在家里还为他留了一大碗高梁糊糊当午饭,他也没能吃上就闭眼了。而我又恰好碰上这关键的毕业考试,没能赶在他咽气之前为他送终!——这件事成为了我终身的遗憾,至今追悔莫及!</p> <p class="ql-block">这张便笺准确无误地记录了事故发生的时间、地点、抢救经过和善后处理意见,我将其过塑珍藏至今已整整65年了。</p> <p class="ql-block">再来说说我的"姆妈",她生于民国元年,适逢改朝换代,因此没有裹脚,是一个文盲,没读过书,不认识字,说不清楚是怎么流落到汉口的,只知道自己的老家在应山县。可是我却从来没有见过她娘家的任何一个亲人,甚至连她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都不知道,只能从她的名字"春仙"猜测可能是生在早春二月!她为人忠厚老实,忠于职守,少言寡语,值得信赖。何以为证?那是在上世纪的五十年代初,经人介绍,她来到武汉空军后勤部副部长兼卫生部部长王成旭家中当保姆,照料他家的五个小孩。这家的女主人徐瑛是中联制药厂的厂长,他俩都是新四军的抗日老战士,平时工作都很忙,无暇顾家。自从我"姆妈"到他家后,很快便将这五个小孩视同己出,对他们的饮食起居尽心尽力,无微不至,荤素搭配,知冷知热,使之得以健康成长,从而让他们的父母少操了许多心。为此,王部长夫妇对她的辛勤付出心存感激,亲切地叫她"刘姐",同时让五兄妹尊称她为"老姨"。有时姆妈带我到他家去玩,王部长总是高兴地招呼道:"小辫子来啦!"同时将我拉到他身边,教我辨认"漱"与"嫩"的细微差别,同时还将他名字上的一个字单独拎出来,写出一排"戊、戍、戌、成、戎、戒"的形近字,让我区别辨认,这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我受益终生。后来,王部长调到广州军区任职并安家后,又特意将我的"姆妈"接到广州,继续为其操持家务和照料五兄妹,俨然成了他家不可或缺的重要成员,直至五兄妹先后参军,她才离开了王家,回到武汉。后来她在街办的新汉五金厂当工人,几乎年年被评为劳动模范,有一年我还在武汉市广播电台的广播里听到一篇表扬稿,里面竟提到了她的名字,这让我一连高兴了好几天。</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遇难以后,我的"姆妈"在家里的地位就显得有些尴尬了:三代八口人,竟无一人与她有血缘或姻亲的关系!惟有我,毕竟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儿子",算是可以作为老来的依靠。可是到了1962年7月,我应征入伍,戍边卫国以后,她在家里便渐渐成了一个多余的人。在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请外人代笔给我写信,诉说自己的孤独和苦闷,并且不由分说地要买票来广西柳州,让我到车站去接她在部队驻地住了几天,"换个环境透透气"。</p> <p class="ql-block">这是我的"姆妈"来部队"探亲"时,在广西柳州一家照相馆拍摄的合影,极为珍贵。</p> <p class="ql-block">俗话说:"树大分杈,儿大分家。"我复员后,哥哥当了厂长,在单位分了房子,兄弟俩从此就分开住了,"爷耶"跟着哥哥一家搬到了模范路,"姆妈"随我还是住在藕池巷,各有所依,相安无事。可是有一天,我的"爷耶"却突然来了,说是要在我家住几天,原因是婆媳不和闹了点小矛盾,想来小儿子家避避风头散散心,我那忠厚老实的"姆妈"二话没说就接纳了她。反倒是我,认为她这一来打乱了我家的平静生活,心中不悦。现在回想起来,当年我对自己的生母竟如此薄情寡义,是多么的大逆不道呀!</p> <p class="ql-block">这是1980年8月17日兄弟俩分立门户时为和平处理父辈房屋遗产而签订的协议,同时请我们的表姐夫吴金海和邻居大哥彭光利作为见证人,各自签名,立此存照,永不反悔。</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80年代,已经年逾古稀的爷耶摇着三寸金莲在街上走路时,不小心被一驾板车撞倒,从此卧床。家里人都说要找那个拖板车的人算账,爷耶却再三咬定是自己没有站稳才摔倒的,不能责怪人家。啊!爷耶的诚实大度与时下有些老太故意碰瓷倒地讹人的乱象该是形成了多么强烈的对比啊!</p><p class="ql-block">1983年春节,已经油干灯枯的爷耶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就要我哥哥将她送回黄陂高家,因为高家有一口闲置的棺材,可以供她长眠,这样她在高家又可以名正言顺地叶落归根、魂归故里了。唉!我可怜的生母哟,在命运的播弄下,先后为高、胡两家孕育后代接续香火,最后还是要回到高家,给人生画上句号。想来怎不令人唏嘘?</p> <p class="ql-block">这是我姆妈晚年在藕池巷的自家门前拍的照片。</p> <p class="ql-block">1978年9月,我的姆妈正式办理了退休手续,她的连续工龄有20年,是4级工人师傅,每月可领61.11元的养老金。</p> <p class="ql-block">这是我的侄儿胡永伟夫妇来我家拜年时与"太"的合影,背面墙上悬挂着他的书法作品——唐人虞世南的五言绝句《蝉》:"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p><p class="ql-block">胡永伟在武汉是小有名气的书法家,去年在七秩寿宴时对他的翰墨好友介绍我时特别强调:"这是我的亲叔叔!"他特别强调一个"亲"字,让我十分感动。因为此言不虚,我与他的父亲胡保成是一母所生,这种血缘关系是无论如何也抹杀不掉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我的姆妈退休回家后,我的儿子刚满周岁,她就帮我照看孙子,祖孙两人相依为伴,家中平添了许多天伦之乐。请看这张全家福,那时三代人是笑得多么开心哦!</p> <p class="ql-block">1995年6月17日,我的姆妈在汉口协和医院安详辞世,享年84岁。在布置灵堂时,我拟的挽联是——</p><p class="ql-block">勤勉做工作堪称模范</p><p class="ql-block">辛劳育后人应为圭臬</p><p class="ql-block">英灵永存</p><p class="ql-block">后事料理完毕,我将我的生父和养母合为一墓,安放于汉阳扁担山墓园南八区56排8号,墓碑上制作了二人合影照片,以资永久祭拜。</p> <p class="ql-block">"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见《论语*子罕篇》)而今,我的三位父母都已远游,他们在生前昰那样的爱我疼我呵护我,可是我却少不更事,对他们绝少关心。现在我也老了,终于明白:人到老年,有退休金,一般都不需要子女在经济上的资助赡养,就像当年我的姆妈要坐火车到柳州去看我,我的爷耶要挤到我家来住几天那样,老人所渴望的只是精神慰藉和情感交流。所以,我要把我当年亏欠父母的这些事写出来,认真忏悔,同时希望以后的年轻人不要重蹈我的覆辙,漠视父母双亲的精神渴求,以免自己老了以后,像我现在一样,追悔莫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