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南疆二三事(三)

筱砃

<p class="ql-block">第一次杀死一条蛇</p><p class="ql-block">云南老山地区老鼠非常猖獗,不乏见到睡梦中被老鼠咬伤的伤员,我在前沿救护所时还因为老鼠的捣乱闹出过笑话。</p><p class="ql-block">在芭蕉坪时我们三个女兵住在前沿救护所的侧面,离救护所还有一点距离。为了防止炮击或流弹,我们房子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外面堆着沙袋。门口的外面也有一道沙袋墙防护。在救护所时我们有发电机发电,有一天晚上都很晚了还是没有来电,去所里询问时才知道早就发电了,只有我们三个女兵的屋子没有来电。随后所里负责发电的小伙子来我们屋子里查看,最后发现屋子里的电线被整齐地切断了。当时他的第一怀疑是越南特工干的,因为断口很整齐,像是用刀割断的。这个推论可把我们吓坏了!因为刚到前线的时候,就听到了太多越南特工的传奇,说他们又瘦又小,体轻如燕,可以肩扛竹竿,将竹竿置于地上,然后踩着竹竿前行,这样我们的地雷根本就不会炸,所以布了那么多地雷也挡不住特工的偷袭。由于199师接连被越南特工抓走了五名俘虏(?数字我记不清了),师医院明确告知我们没事儿不要单独行动,外出时身上一定要携带光荣弹(那个小手雷),一旦遭遇可能被俘的情况,干脆自己先光荣了。听说越南特工非常残忍,白天抓住我们的人打昏后扔进麻袋扛着就走了,晚上抓住了就用铁丝穿过手心,然后拉着就走,被他们抓走的后果可想而知。当时在前线,打开收音机,里面收不到任何我国的电台广播,只能收到“越南人民之声对中国人民解放军指战员及其家属的广播”。这些俘虏里面的叛变者天天在电台里忏悔来打越南是上当了,受骗了……。这些或真或假的信息的确让我们对越南特工“谈虎色变”。所以当被告知我们住的屋子可能被越南特工盯上了,还切断了我们的照明,可想而知会多么骇然。那天晚上,通常躺上床就入睡的我失眠了,总在想着越南人来了怎么办?半夜里我突然听到窗户外面传来了像是有人在撬窗户一样的声音,吓得我大叫:“快起床!特工来了!” 同屋的王医生和匡红都被惊醒了,她们细细听了声音之后笑到,外面的老鼠天天啃窗户上的木头,我的床紧挨着窗户,纳闷儿我怎么会才听到这声音?第二天半夜来了伤员,我起床忙活直到天亮,等我回到宿舍,又吓了一跳!只见我睡觉的蚊帐在挨着窗户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脸盆大的窟窿!所里的男兵来检查了一遍之后,认定这窟窿是老鼠咬的。经过投放灭鼠药,才总算是安定了。</p><p class="ql-block">前沿地区这么多老鼠,我估计是因为老鼠的天敌—蛇已经被作战部队先行消灭了的缘故。可我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会亲手杀死一条蛇。这是在坪寨师医院发生的事了,那天我值夜班,白天在宿舍休息,随后想去上厕所。女兵宿舍在山上,而厕所在山下,唯一一条我必须通行的台阶路上居然趴着一条有两指粗细的蛇在晒太阳!台阶也就一人宽,由于害怕台阶旁边的草地里有地雷,我没敢绕路,只好返回宿舍等待,过了半点钟……,又过了半点钟……。这条蛇始终一动不动地卧在那里享受着难得的阳光,我最后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把抓起了一个铁锨,一路思考着打蛇是打七寸?还是打三寸?到了蛇的身边,我观察了一下蛇盘成一团,根本不知道蛇头在哪里。于是我不管三七二十一,闭着眼睛举起铁锨胡乱地砍了下去,一口气连砍了十几下,我才敢睁开眼睛,发现这条可怜的蛇早被我的铁锨剁烂了。到最后也不知道这蛇到底有毒没毒?现在想想还是无毒蛇可能性大,我还是胆子小了点,贸然就杀了它,胆大的话还是应该把它吓走才是上策。</p><p class="ql-block">第一次养狗</p><p class="ql-block">由于小时候被狗追过的缘故,去前线之前我一直是讨厌狗、怕狗的。到了芭蕉坪救护所,这里养了一条白色的狗,并有个美丽的名字叫“阿雪”。印象里是一条通身洁白的狗狗,因为回忆这段时光,特意找出来照片看了一下,才发现阿雪其实是米黄色的,看着有点消瘦。阿雪平日里非常安静,只有夜晚来了伤员时它才会狂吠。平时没有发现阿雪的重要性,但有几天阿雪出走了,没有了它,我们大家就必须半夜里站岗值班,以免来了伤员不知道。等三天后阿雪再次回到救护所,所有的人对待它的态度都变了,因为才发现有阿雪的存在我们的夜晚可以更安心。</p><p class="ql-block">还有一次,一位前沿阵地的指导员送来了一条被炮弹击伤前肢的军犬,需要给狗狗的伤口做手术。这位指导员害怕麻药会影响军犬的大脑,要求我们不用麻醉直接手术。我们不敢,他说没事,只要他在边上陪着就行。于是整个手术的过程他只是告诉狗狗不要动!术中尽管这条军犬疼得直哆嗦,但它始终一动不动!这样听命令的军犬真是太让我吃惊了。</p><p class="ql-block">回到师医院后,有一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看到川子等人将一条白色的狗拴在树上,他们说准备晚上吃狗肉。我看了那条狗狗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从它的目光中读到了恳求。我的心软了,我跟川子说我要这条狗!这几个等着吃狗肉的小战士都是我的病号,劝我说这条狗太大了,养不了了,我要是想养狗,回头他们送我一条小狗。我心里只想救这条狗,于是坚称就要这条!他们拿我无可奈何,只好从树上解下这条狗,我以为这条狗狗自由了,它就会自己跑开。但我没有想到的是,这条狗居然像知道是我救了它,二话不说跟着我就走了。我给它起名叫“Lucky”(幸运),在此后的日子里,这条狗狗就像影子一样跟着我,白天我看门诊,它会呆在诊室的桌子下面,晚上它睡在我的床铺底下。有了它的陪伴,一个最大的好处是我再也不怕夜晚一个人去上厕所了。每天晚上我们一起散步,每一次它都会走在我的前面,不时回头望望,见我拉的远了会停下来等一会。我去厕所,它会耐心在外面等候,如果进厕所的时间长了,它也会中途进来看看我是否安好。后来有一天上午,我下夜班正在睡觉,Lucky慌张地从外面跑进来,一头扎进了床底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男兵就追了进来,我立刻大声呵斥,提醒他这是女兵宿舍。我穿好衣服出来见他,他是某连队的指导员,告诉我他用八袋奶粉把狗狗养大,两个月前被人偷走了,这次来医院看病发现了它,想把它要回去。在我们说话期间,Lucky一直躲在我的床底下不肯出来,不知道它是否在记恨原来的主人没有保护好它?考虑到我很快会结束见习离开老山,把它还给原主人是最好的选择,我还是硬起心肠,把它硬拖出来才还给了它的主人。这次短短的养狗经历让我了解了狗狗的聪明、勇敢和忠诚,它的陪伴带给我南疆岁月里不能忘却的一份温暖和快乐,也让我在后来的人生中一直保持了对狗狗的喜爱。</p><p class="ql-block">第一次沐天而浴</p><p class="ql-block">来到前线,生活用电还可以用发电机发电,但生活用水只能取之于大自然馈赠了。在芭蕉坪前沿救护所时,有一道从山上引下来的山泉,水流不大,洗脸刷牙没有问题,洗衣服略费点儿劲。记得有一天我好不容易洗了几件衣服,刚刚晾晒没多久,炮击就来了,看着外面炸的尘土飞扬,鬼使神差的我居然想跑出去收好不容易洗出来的衣服,王医生一把拽住我大吼“你不要命啦!” 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犯傻了(笑)。师医院所处的坪寨,门前恰好流过盘龙河,风和日丽的日子,河水清澈见底,可以用河水满足洗漱的需要。但赶上下雨,河水就会变得异常浑浊,这种时候用脸盆接雨水就成为必需了。还别说那时候没有任何污染,用脸盆接的雨水除了混有一点沙子或漂点树叶之类的,还是非常干净的。想洗澡的话,晴天可以借助阳光晒水,虽然温度不够高,擦拭还是够了。唯一一次印象深刻的洗澡,是医院富影助理给我们女兵谋的福利,让炊事班多烧了一点开水。师医院的女兵宿舍本就是在山顶的最后一排,我们的屋后就是高耸的大山。所以一众女兵们就在宿舍后面,痛痛快快地洗了对我们来说都是平生第一次的天浴。</p><p class="ql-block">1985年12月底,我们结束了代职见习,离开部队返回昆明。当我时隔四个月后再次见到昆明街道亮着的路灯时感到特别激动,在那个瞬间确认自己重回和平的环境,再也不用担心不知何时会遭遇的炮击,双脚迈出再也不怕会不小心踩中地雷,心里无比踏实。我们1000名见习学员中有10名(还是8名?)牺牲在了南疆,到达昆明的当晚,当我们一军大的20人重新相聚,除了徐国政在医院的帐篷里遭遇流弹击中胳膊受伤,19人均毫发无伤。我们紧紧抱在一起,为我们还都活着高兴、开心! 而我们的邻桌(好像是哪个炮院)则因为失去了战友而在抱头哭泣.…..。</p><p class="ql-block">提起上前线、提起打仗,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是“当时怕死吗”?答案是肯定的,我们虽拥有军人职责在身、当祖国需要的时候走上战场的勇气,但即将面临生死考验还是会令我们心头忐忑。当年的我们正值青春年少、对比同期毕业的同学迈出大学的校门,高兴地奔赴各个工作岗位;而我们即将走上战场,去面临枪林弹雨的考验,内心不可能没有挣扎。我记得和向红每天晚上散步,20几岁的年龄第一次品尝到内心沉重的滋味。谈起上战场的危险,我们甚至幼稚的觉得牺牲了也就算了,可千万别被打残了。一件趣事是离开母校的前一晚,学校领导为我们送行,聚餐桌上有一盘油炸花生米,我们大家谁都没碰,因为“吃花生米”让我们忌讳(笑)。来到前线后,有一次接收的伤员也是我们同批来见习的大学生,他一直在前沿阵地,直到腿部负伤被送下来。他的腿没有伤及骨骼,伤愈后功能不会受大影响。聊天中,我笑着谈起了“宁肯牺牲,也别打残了”的想法,而他的回答令我动容。他说:“在阵地上,我想的是宁可丢条胳膊、丢条腿,也要活着从阵地上下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当年的话我依然记得清清楚楚,那种无论舍弃什么都要活下去的信念让我动容。生命的主体依赖残破的躯体依然可以实现生命的意义,这也是今天的我才能更深感受到的一点。</p><p class="ql-block">从1985年到2026年,南疆之行已经过去整整41年了,人生中的很多瞬间都在时光流逝中被遗忘,当我打开尘封的记忆闸门,才发现这短短四个月的光阴在我一生中打下的印记却一直是那样清晰、那样难以磨灭……。</p><p class="ql-block">最后再一次向那些长眠在老山的烈士们致敬!他们是真的勇士,值得我们活着的人永远缅怀!</p> <p class="ql-block">我和前沿救护所的大狗—阿雪</p> <p class="ql-block">芭蕉坪的水源</p> <p class="ql-block">英姿飒爽一女兵</p> <p class="ql-block">我和向红在师医院与富颖助理(前左一)、王晓华医生(前中)、智佳平(后右)一起合影。我们都是五零后,当时就按年龄扎堆儿了。</p> <p class="ql-block">离开老山前,我们去麻栗坡烈士陵园拜谒。</p> <p class="ql-block">从老山返回昆明,轻松愉快的游石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