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来了

红日

父亲，今日父亲节。您在世的年月，世间尚无这样温柔的节日。当年唯有母亲节被世人铭记。后来，文坛执笔、万民有感：儿女皆承父母养育之恩，父母皆为儿女倾尽一生辛劳，何以世间只颂母爱，无言父恩？于是在众人的共鸣与期盼里，父亲节悄然诞生，岁岁相传，直至今日。

您一生勤俭自持，一生质朴淡泊。生前常叮嘱我们，生活简朴，切莫铺张。您总说老家安稳、岁月知足，万事不缺。可这一个父亲节，我最想敬奉于您、归还于您的，是我年少无知时，不慎弄丢的、您此生最珍视的宝物——旧版《今古奇观》。

时隔数十载，它终于辗转归来。

只是此番归来，早已不复初见模样，难言完璧归赵。经年岁月风霜侵蚀，书页枯黄陈旧，如风干经年的煎饼，轻风拂过、指尖轻触，便簌簌零落。可书的风骨依旧，笔墨气韵犹存。寻回此书的这一刻，压在我心头数十年的重石，终于缓缓落地，半生郁结的愧疚，终得稍稍释然。

儿时的我，懵懂贪奇，心性躁动。年纪尚幼，识字无多，却偏偏痴迷您案头枕边的旧卷书香。

犹记往昔，您常常灯下教我诵读古诗、品读诗词。我年少好学，求知若渴，诗文三遍，便能熟记于心。可真正让我心心念念、恋恋不舍的，是您珍藏枕下、锁于抽屉的繁体旧书，《聊斋志异》《绣像诸葛亮》，字字古朴，卷卷厚重，深深牵动着我年少的好奇与向往。

那时我尚且认不全简体文字，却执拗地想要读懂您的繁体典籍。遇有不识之字、不解之句，我便一笔一画描摹在石板之上，恭敬捧至您身前，逐字请教。您望着我稚气执着的模样，眼中带着浅浅疑惑，却始终耐心温和，不厌其烦，一字教读，一句释义，细细为我讲解书中情理。

日积月累，我识得许多繁体字形，便顺着文意自行揣摩、慢慢品读。以致我初入小学，一二年级的书包里，竟藏着一册繁体《千家诗》。每每被老师看见，皆是满眼讶异，分外惊奇。

年少不解人间苦，长大方知父母难。后来我才慢慢懂得，您一生口中的“好运”，从不是荣华富贵、顺遂风光。于您朴素的一生里，最好的运气，不过是田垄丰收，庄稼多卖几文；不过是儿女温饱，岁岁平安；不过是年节将至，能给孩子添件新衣、包份压岁钱。

这朴素安稳的烟火日常，便是您穷尽半生，最大的期盼与温柔。

儿时顽劣，心性浮躁。总趁您不备，悄悄从书柜缝隙抽出您的珍藏。那时年幼懵懂，对您床下古朴的铜镇尺、寻常册籍皆无兴趣，唯独贪恋您的书香。我偷偷将您珍爱的《绣像诸葛亮》与繁体《今古奇观》藏入书包，携出家门，只为在同伴面前暗自炫耀。

少年轻狂，一念贪念，酿成半生愧疚。

我用您两本绝版珍藏旧书，与人换来了《三国演义》《吕梁英雄传》《铁道游击队》《烈火金刚》等读物。可您的心爱典籍自此流落外村。我曾连日奔走，苦苦讨要，几番追寻，终究彻底遗失，无处可寻。后来对方仅以一本《三毛流浪记》敷衍补偿。轻薄一册童书，又何以抵得过您倾注心意的绝版书香？

人生兜转，终有回响。谁曾想，这本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遗失的《今古奇观》，竟跨越数十载岁月沧桑，在父亲节前夕，辗转归来，重回我手。

手捧残破旧书，满目斑驳沧桑。我悲喜交集，百感千回，欲哭无泪。

父亲，您离开我们，已经数十年了。

多年来，这份遗憾日夜萦绕心底，让我久久无法释怀。我曾专程购得天津古籍出版社复刻的《今古奇观》，奔赴坟前焚寄，只想以此弥补年少过错，愿泉下有知，可稍解您孤寂，可稍安我愧疚。可复刻之书终究是赝品，笔墨不古，温度不同，又何以真正慰藉您一生书香情怀？

所幸岁月温柔，终补缺憾。

如今，这本真正属于您的原版旧书，终于归来。我缓缓翻阅纸页，字里行间，皆是您昔日批注的笔墨痕迹，处处留存您经年读书的温热汗渍。指尖抚过沧桑纸页，恍惚之间，我又看见您温和慈祥的容颜，听见您熟悉亲切的笑声，听见您质朴憨厚的两声“嘿嘿”。

旧书归故，心事归安。

父亲，跨越半生岁月，我终于把您的珍宝还给您。

岁岁父亲节，念念老父亲。这一回，您回来了，我的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