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是循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荷香来的。那香淡得像隔水吹箫,清韵散在晚风里,要屏息凝神才能捉住那一丝甜凉。沿青石小径转过竹篱,一片荷塘猝不及防撞进眼里——阔大的荷叶田田铺展,挨挨挤挤,叠叠层层,像一匹揉皱又铺开的绿绸,平平整整漾在水面上。几支莲亭亭立着,有的全然盛放,露出嫩黄的蕊;有的还是鼓鼓的花苞,像蘸饱了胭脂的笔尖,只待落下就晕开一片温柔。</p> <p class="ql-block">塘边垂柳的影落进水里,被荷叶的缝隙剪得碎碎的。风过处,整塘的绿忽然活了过来——叶片翻起银白的背,再翻回碧青的面,反反复复,像千万柄小扇齐齐轻摇。我立在荷塘边静看,看得久了,竟觉得不是荷叶在动,而是塘水载着满荷缓缓流动,转得人衣角都沾了清趣,不知不觉染了几分醉意。</p> <p class="ql-block">傍晚的夕阳斜斜铺下来,给每一片荷叶的边都镀上一层暖金。这时候的荷最是温柔,花瓣凝着的露珠映着霞光,亮晶晶像含了一眶软泪。忽然想起周邦彦的句子:“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此刻不是初升朝阳,是西沉晚照,叶上的也不是宿雨,是晚来凝成的潮气,可这般错置又何妨?美原是跨越时序的,一千年前的荷,与此刻立在我眼前的荷,本就是一样的清灵。</p> <p class="ql-block">夜色慢慢沉下来,荷的影子渐渐模糊,只剩浅浅轮廓。暗里望去,那些亭亭的茎杆成了墨笔勾勒的线条,简洁又遒劲。明月升上天际,清光泼在塘面,被荷叶托着,被柔波漾着,碎成满池闪闪烁烁的银鳞。蛙声从四面漫出来,一阵密过一阵,却被荷丛滤去了燥气,慢慢变得柔远,像隔了几重轻纱。</p> <p class="ql-block">我为荷而来,此刻早已经醉了。这醉不是酒意浸的,是被荷的洁净浸透了,从发肤到肌理都是透骨的清凉。平日里攒下的那些纷扰杂念,此刻都像荷下的淤泥,静静沉到了塘底,只留水面这一派清明绿意。原来人总要在这样的夜里,对着这样一池荷,才会想起自己本来的样子。</p> <p class="ql-block">归途,衣角还沾着荷的清气。我忽然明白,哪里是我特意来寻荷,原是这塘荷在这里等了我许久;我来也不为看莲花盛放,只为在花前找回那个静下来的自己。在城里攒下的满身尘嚣,被山野的风一一拂去,像拂去荷叶上沾的浮尘。明天终归要回去,回到市井的喧嚣里去,但我知道——这一池荷早已经种在了我心上,往后无论在哪里,只要闭上眼,就有碧叶翻风,就有莲花照水,清清亮亮,一刹就能让我重归这一场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