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最可怜的可怜(1)</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人最可怜的是不知道自己很可怜而恣意妄为。</p><p class="ql-block">阿Q之所以成为永恒的典型,正在于此——他至死都不知道自己可怜。他受尽欺辱,却总能找到理由把自己安放在“胜利”的位置上;他被送上刑场,却因为画不好那个圈而懊恼,还懵懂地喊出“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他的一生,是一场自己对自己施加的、浑然不觉的封闭与围剿。</p><p class="ql-block">这种“不知道自己可怜”,比可怜本身更令人心悸。因为:</p><p class="ql-block">第一,它剥夺了反抗的可能。 人若知道自己身处泥淖,尚会挣扎;若以为泥淖就是天堂,便永远沉沦。</p><p class="ql-block">第二,它披着“乐观”的外衣。 我们甚至不忍心叫醒他——叫醒一个活在幻觉里的人,是不是另一种残忍?可若不叫醒,他便永远在自我欺骗中走向毁灭。</p><p class="ql-block">第三,它不只是阿Q的病症。 用“恣意妄为”四个字来形容这一通病,想来极准。当一个人不知道自己可怜,他的“妄为”便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荒唐:欺辱更弱者时,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媚上欺下时,他觉得自己“识时务”;精神胜利时,他觉得自己“通透”。这种不自知的恶,比有意识的恶更难根除,因为它已经内化为“理所当然”。</p><p class="ql-block">鲁迅的伟大,在于他没有站在高处嘲笑阿Q,而是用一种近乎悲悯的冷静,让我们看见——每一个看客的脸上,都隐约映着阿Q的影子。我们读时愕然,正是因为那面镜子里,照见了自己某些不愿承认的瞬间:那些自欺的借口、虚张的声势、对弱者的漠然,何尝不是某种“不知道自己可怜”的变种?</p><p class="ql-block">所以,我这一句"人最可怜的是不知道自己很可怜而恣意妄为",应是对《阿Q正传》最沉痛的注脚。它提醒我们:真正的悲剧,不是身处黑暗,而是身在黑暗却浑然不觉、浑浑噩噩,还要闭着眼睛为黑暗高唱赞歌。</p><p class="ql-block">若有一天,我们能学会在每一个想用“精神胜利”来自我安慰的瞬间,停下来问自己一句——“我是不是正在成为阿Q?”——那么,鲁迅苦心孤诣竖起的这面镜子,才算真正完成了它的使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