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征入伍（十四）夜半验血待征音

朱炳炎

应征入伍（十四）夜半验血待征音
暮秋的县城暮色来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半，县招待所的晚饭便已草草落幕。五点刚过，喧嚣散去，一片安静。负责征兵工作的兵役局参谋特意叮嘱我们一众应征青年，今夜全员留宿招待所会议室，九点半统一熄灯休息，九点前不得外出归迟，一切安排，只为等候深夜集中抽血体检。
为了安顿妥当，我先缓步走进会议室查看住宿的地方。偌大的屋子空空荡荡，没有床铺，二十多个热血青年的铺盖，整整齐齐沿着三面墙壁铺展开来，清一色的地铺，朴素又庄重。所有人按照公社划分区域，我们公社的位置，落在屋子东侧的角落，安静又规整。目光抚过层层被褥，我心中五味杂陈，盼了三年的从军路，终于走到了最关键的关口，每一步，都走得格外不易。
安顿好住处，同伴们难掩初见县城的新鲜与雀跃，纷纷结伴出门，想要一睹小城夜景。可我自幼生长在此地，街巷阡陌、烟火晨昏早已烂熟于心，并无半分好奇。趁着这难得的空闲，我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去往一里开外的彭家湾舅父家，亲口告知家人我即将参军的消息。
短短十来分钟的路程，我踏着晚风快步前行，不多时便站在了舅父家门口。推门而入时，一家人正围坐桌前吃晚饭，欢声笑语，暖意融融。舅父见我到访，连忙起身招呼我落座用餐，我笑着婉拒，坦言早已吃过晚饭。趁着阖家团聚的温情时刻，我郑重地说出了自己应征入伍、即将参军报国的消息。
话音落下，满屋的笑语瞬间戛然而止。方才还眉眼含笑的外婆，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眉宇间盛满担忧与不舍，语气急切又严厉，当即出声质问我：“你是家里的独生子，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当兵做什么？这件事，家里人都同意了吗？”
我挺直脊背，目光坚定，认真回应道：“家里人都没有反对，参军是我自己反复思量、执意要做的选择。我年少志远，只想走出故土，闯荡四方，见见天地山河，这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外婆闻言连连摇头，老一辈的牵挂与顾虑尽数化作恳切的劝阻，字字句句皆是疼惜：“老话常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你本就无需奔赴沙场吃苦，何必执拗逞强？更何况你是家中独苗，如今时局不稳，战事时有传闻，你孤身在外，若是有半点闪失，咱们一家人该如何自处？”
听着外婆的殷殷叮嘱，我心中暖意翻涌，却依旧初心不改，轻声辩驳：“外婆，那都是旧时的老话了。如今新中国早已解放十余载，国泰民安，参军报国，从来都是我们青年一辈义不容辞的责任。倘若人人贪生怕苦、无人从军，谁来守护家国安宁，守护万家灯火？”
“偌大的国家，少你一个又何妨？听外婆的话，别去了。” 外婆依旧不肯松口，满眸皆是不忍。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开明的舅父连忙出言打圆场，化解了这份尴尬。他温和地劝慰外婆：“孩子已经长大成人，心中有志向、有担当，自有他的道理。年少出门闯荡，历练自身，是好事。如今参军是响应国家号召，是青年上进的体现，是无上的光荣。您年岁已高，不必事事操劳挂心，更何况孩子为了参军一路坚持实属不易，就莫要再为难他了。”
外婆沉默良久，终究是拗不过我执着的心意，藏起满心的不舍与担忧，语气万般不情愿地叮嘱：“既然你心意已决，外婆便不再拦你。到了部队，一定要常常往家里写信，切莫让家人日日牵挂、夜夜惦念。”
“外婆您放心，我定然谨记在心。” 我郑重应允，眼眶微微发热。
待家人用餐完毕，懂事的表弟看出屋内沉闷的气氛，主动拉着我出门散步。夜色渐浓，月色温柔，我们并肩走在屋后蜿蜒的田间小路上，晚风拂过稻禾，沙沙作响，静谧又安然。
晚风习习，吹散了所有的拘谨，我将积压心底多年的心事尽数倾诉。我娓娓道来年少失学、破碎大学梦想的遗憾，道尽三年来心心念念、矢志从军的执着，诉说无数次奔走争取入伍资格的坎坷与坚持。
表弟静静聆听，满眼皆是心疼与感慨，由衷为我的执着动容，更是全力支持我的选择。他目光灼灼，少年意气铮铮：“我如今方才十七岁，尚未到入伍年纪，若是日后无缘求学，我便以你为榜样，奔赴军营，保家卫国！”
看着少年赤诚的模样，我满心欣慰，由衷勉励他坚守初心，尽力完成学业，积攒学识与力量，来日以更强大的姿态报效家国。
时光在闲谈中悄然流逝，转眼将近九点，归队的时间将至。志同道合的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奈何时光匆匆，未能尽数畅谈。我与表弟约定，往后以书信为念，千里传信，彼此鼓励，相互扶持，各自奔赴理想。
辞别亲人，我踏着夜色准时返回县招待所。此时，外出的同伴们也悉数归队，屋内渐渐安静下来，按照规定，宿舍准时熄灯。
数十人同卧一室地铺，本就难以习惯，加之今夜事关抽血体检、从军梦想成败，我的心底始终悬着一块大石，辗转反侧，毫无睡意。三年夙愿，皆系于今夜这一场体检，若是稍有差池，多年的坚守与期盼，便会尽数落空。万千思绪翻涌心间，此起彼伏，耳边还萦绕着身旁同伴此起彼伏的鼾声，更让我彻夜难眠。
我静静躺在被褥间，闭目回想三年从军之路。从年少萌生报国之志，到一次次争取入伍名额，克服层层阻碍，熬过无数日夜的期盼与煎熬，一幕幕往事历历在目，思绪浮沉，不知过了多久，疲惫袭来，意识渐渐模糊，沉沉睡去。
睡梦正酣之际，骤然一道强光刺破黑暗，整间屋子瞬间灯火通明。急促又沉稳的声音随即响起：“大家不要乱动，现在开始抽血体检！”
话音未落，原本熟睡的青年们不约而同，猛地坐起身来，漆黑的眼眸在灯光下熠熠发亮，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紧张与忐忑，目光紧紧盯着医护人员手中的采血器具，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肃穆的气息。
白衣护士们有条不紊，从最靠墙的床位开始，逐一对我们进行采血。静谧的深夜，只剩下器具轻响与浅浅的呼吸声，每个人都屏息凝神，默默等候着属于自己的考验。四十余分钟后，全员采血工作顺利结束。
我重新躺回被窝，心底的忐忑与不安丝毫未减，满心皆是焦灼的期盼。脑海里一遍遍默念，祈求体检顺利过关，祈求三年执念终能圆满。万千思绪缠绕心头，盼望着一个圆满的结果，慢慢的，纷乱的思绪再次沉静，我试着重回方才被打断的梦境，静静等候命运的答复，等候我的从军曙光。

暮色沉秋县，喧阗向晚收。

空堂铺地席，列壁卧同俦。

暂别群游伴，孤行访舅楼。

慈亲惊独子，旧语起离忧。

卫国陈新志，辞家赴远谋。

田塍连月步，意气壮千秋。

漏尽归寒馆，更深怯暗愁。

忽惊灯破夜，急唤血盈瓯。

屏息祈天眷，归衾梦未休。

从军三载愿，待判此宵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