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风雨百年扬圩路</p><p class="ql-block">——扬州第一条城乡汽车公路的前世今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徐 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编者按】</p><p class="ql-block">阡陌筑长衢,行路可赓续文脉;江河留古韵,拓道能见证沧桑。扬圩公路作为扬州首条连通城乡的近代汽车干道,亦是苏北近代公路体系的开山之作。悠悠百载光阴,泥土老路铺成康衢,荒凉圩野崛起新城,旧日渡口沉淀为滨江人文公园。行文循着岁月轨迹,追溯筑路缘起、江岸坍渡沿革、古虹桥湮没往事,于一路风尘烟火之间,品读扬州城南地界交通迭代演变,品读圩乡风土人情,循着古道足迹感悟古城奔赴江海、稳步前行的深远格局。</p> <p class="ql-block">古城南临扬子烟波,城南阡陌之间,静卧着一条沉淀百年风云的老路——扬圩路。它不只是寻常乡道,更是扬州城区通往乡镇的第一条近代汽车公路,也是苏北大地上最早的标准化通车干道。百年之前,它率先打破古城闭塞,一头牵起扬州千年文脉,一头奔赴六圩大江渡口,以一路沧桑,载尽江城百年交通拓荒史。</p><p class="ql-block">民国十一年盛夏,公元一九二二年,扬圩公路破土开建。在此之前,扬州城南通往江边六圩、施桥一带,只有泥泞田埂、圩间小径,无正式车马大道。乡民商旅渡江奔赴江南,只能徒步绕行或是借舟辗转,晴天路途尘土漫天,雨天淤泥壅塞步履维艰,城乡往来阻隔,渡江行程多有滞涩。为打通江海要道、串联南北地界、盘活城南圩区商贸往来,这条意义非凡的公路历时半年营建,在年末十二月顺利竣工通车。</p><p class="ql-block">道路全长二十八华里余,北端起点坐落于古运河南岸福运门对岸。彼时渡江桥尚未修建,运河之上无公路桥梁连通城区,人车往来全靠渡口摆渡往来,此种境况延续三十余年。当年为适配车马通行、方便旅人集散停靠,扬州特意开辟福运门城门,行人需横渡运河方能抵达公路起点;道路一路向南延展,途经虹桥、施家桥两处聚落站点,径直抵达长江北岸六圩古渡口。全线架设十五座桥梁、修筑五十余处涵洞,沿路栽种行道林木,沿街架设电报通讯杆。路基以原生土层夯实压紧,表层铺垫瓦砾与煤屑加固硬化,路面宽达八米开阔平整,一举填补苏北近代汽车公路的空白,也拉开了扬州全域乡镇路网建设的百年序幕。</p><p class="ql-block">落成之初的扬圩路质朴简约,藏着先辈修路踏实纯粹的初心。没有沥青铺面的顺滑平整,也无水泥浇筑的坚固硬朗,只留存着乡土基建独有的质朴质感。天晴日朗之时路面开阔顺畅,车马奔走扬起缕缕风尘;每逢阴雨连绵,路面坑洼泥泞湿滑难行,极易车辆陷落受阻,汛期江水漫溢还会冲刷损毁路基,长年都要招募乡民定期修补养护。简陋路况背后,藏着老一辈人开道辟路、冲破地域阻隔的坚韧魄力。</p><p class="ql-block">公路落成仅举办通车庆典仪式,宾客乘车巡游庆贺,并未开通日常载客运营。待到次年元月,镇扬长途汽车公司正式入驻运营,老式客车定点往返福运门至六圩渡口,沿路虹桥、施家桥皆是固定停靠站点。彼时尚且没有城市公共交通体系,这类商办长途班车便是当年最为先进的出行方式。陆路车行衔接长江轮渡航线,北边承接古城市井烟火,南边连通万里长江航道,旅人沿路南下渡江去往苏南谋生游历,各地商贾顺着古道入城贸易经营,素来清冷僻静的城南圩野,自此车马络绎不绝,人声喧嚣日渐繁华。</p> <p class="ql-block">整条古道之中,最引人怀古追忆,也极易和城内景点混淆的便是古虹桥旧址。桥址坐落于如今经济开发区施桥镇北侧,严家洼以南老扬圩线路段,也就是现今望江路中段位置。此桥和瘦西湖知名大虹桥、清代红桥修禊文人雅集之地相隔甚远,地理位置、得名缘由与历史典故毫无关联。早年这片区域河港交错、圩田连片,一座原木平桥横跨河道沟壑;江畔水汽常年氤氲弥漫,雨后初晴时常有彩虹横跨江面圩田,当地人据此取名虹桥。又因桥身栏杆早年涂刷朱红漆料,民间俗称红桥,后期方志史料编撰统一定名虹桥留存记载。</p><p class="ql-block">这座乡间小桥曾是古道关键驿站,更是江岸地貌变迁的亲历见证者。民国阶段长江江岸持续坍塌后退,六圩原有渡口江岸不断塌陷,泊位难以正常停靠船只。1926年渡口被迫向北迁移,临时选址虹桥周边停靠摆渡。一时间虹桥车马汇聚、轮渡往来、客商云集,短暂形成热闹集镇,别称虹桥镇,一度成为水陆中转的核心枢纽,鼎盛一时。</p><p class="ql-block">岁月更迭世事浮沉,承载过繁华烟火的古虹桥终究消逝在岁月长河里。建国之后多次拓宽道路、疏浚河道、整治圩区水系,原先木桥改建为水泥平桥稳固通行;等到八九十年代老路整体裁弯取直、拓宽翻新,部分河道填埋改道,古桥彻底拆除殆尽,桥基构件尽数消散无踪。只余下虹桥这个地名名号,留存在地方志、档案记载与老一辈人的口述回忆里,成为扬圩古道一抹抹不去的地名印记。</p> <p class="ql-block">百年风雨几番磨砺冲刷,战火侵扰、江水冲刷、岁月侵蚀让古道屡遭损毁,又一次次重修翻新。早年煤砾瓦砾土路经过多轮改造升级,化作平整宽阔的沥青大道。直至1953年渡江桥建成通车,古城车辆才无需摆渡,直达城南扬圩老路,全线南北真正贯通一体。旧时零散阡陌小路,演化成如今望江路、施桥北路、施桥南路一脉相连的城市道路,原始道路脉络依旧存续,风骨未曾消减。昔日偏僻城郊古道,而今公交往来车流不息,林荫沿路排布,街灯彻夜通明,彻底褪去旧日荒芜模样,融入扬州城市整体发展格局之中。</p><p class="ql-block">江水潮汐朝夕往复,渡口光景几番更迭。曾经舟船密布、人声鼎沸的六圩古渡,随着陆路交通愈发发达,渡口航运慢慢褪去往日喧嚣。喧闹渡口旧址摇身一变,化作雅致清幽的六圩灯塔公园,巍峨灯塔矗立江河交汇岸边,静静守望运河与长江奔流不息,遥遥凝望这条沉淀百年岁月的扬圩古道。</p><p class="ql-block">静默长路,静观世事起落浮沉。扬圩路的百年历程,是扬州近代交通从零起步的开拓发展史,是城南圩乡从闭塞偏远走向通达四方的蜕变历程,也是城乡相融、依托江海谋求发展的奋进篇章。它见过民国车马奔波风尘,熬过雨季泥泞坎坷路途,见证渡口商贸鼎盛光景,奔赴当下盛世坦途万象新生。</p><p class="ql-block">百年风雨洗旧迹,一路文脉续新章。如今车流取代旧时车轮马蹄,平整坦途抹平从前泥泞坎坷,湮灭的古虹桥寄存一方乡愁,落寞古渡口见证时代更迭变迁。作为苏北最早一条城郊乡镇公路,扬圩路静静横卧城南大地,封存百年开拓耕耘的往事记忆,聆听大江潮水日夜奔涌,在人间岁岁烟火流转间,续写扬州古城与六圩江畔生生不息的时代新篇章。</p> <p class="ql-block">【跋语】</p><p class="ql-block">一条古道横贯圩野,一头扎根往昔筚路开山的峥嵘过往,一头奔赴江海奔涌向前的壮阔前路。扬圩路里程不长,却完整镌刻下扬州城乡路网开拓发展的百年历程。古桥湮灭、旧渡沉寂,但前辈开山筑路、奋勇开拓的本心恒久不变。山河面貌几经翻新,地域文脉绵延不绝。城市留存下来的每一条老街旧路,皆是镌刻岁月、留存乡愁、沉淀城市底蕴最厚重的光阴落款。</p> <p class="ql-block">徐冰,笔名冰狼,江苏扬州人。国学文化推宣人,企业文化策宣人,自由撰稿人,家庭教育公益人,冰狼体诗歌创始人,中诗在线诗远文学社副社长,《远方》半月刊常务主编。企业高管、原扬州市邗江区服装协会副会长、扬州大学兼职教授。系国家职业经理人、高级经济师、品牌管理师,长期深耕国学文化传播、企业品牌策划与人文社科研究领域。</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文友的读后感</p><p class="ql-block">读《风雨百年扬圩路》有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读完狼哥的这篇长文,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不是因为文字多么华丽,恰恰相反,它的好在于朴实——像那条路本身一样,不张扬,却一步一个脚印地把百年光阴踩实了。</p><p class="ql-block"> 一条路,原来可以藏这么多故事。</p><p class="ql-block"> 二十八华里,放在今天不过是一脚油门的事。但在1922年的扬州城南,这二十八华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破局"。那时候扬州人要去江南,得徒步、得坐船、得绕路,晴天吃灰雨天踩泥,一趟下来不知磨掉多少鞋底。忽然之间,一条八米宽的煤屑路铺到了六圩渡口,老式客车突突地跑起来——你能想象那种震动吗?一座被运河和大江半包围着的古城,终于有了一条伸出去的手臂。</p><p class="ql-block"> 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个细节:为了这条路,专门开辟了福运门。 就因为运河上没有桥,人车渡河不便,索性在城墙上开了个口子。这不是工程上的权宜之计,这是一种姿态——古城愿意打开自己了。</p><p class="ql-block"> 虹桥,是我读这篇文章时最柔软的那个落点。</p><p class="ql-block"> 老实说,一开始我也差点跟瘦西湖的大虹桥搞混。读到后来才明白,这两座桥隔着的不只是地理距离,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瘦西湖的虹桥,文人墨客吟诗作赋,载入史册流芳百世;而施桥北侧的这座虹桥,不过是江畔一座涂了红漆的木桥,因为雨后偶尔有彩虹横跨圩田而得名。</p><p class="ql-block"> 但它偏偏就成了历史的"在场者"。</p><p class="ql-block"> 1926年长江塌岸,渡口北移,虹桥一夜之间成了水陆枢纽,车马汇聚、客商云集,甚至还短暂形成了一个叫"虹桥镇"的集市。想想那个画面——原本安静的乡间小桥,忽然间人头攒动,轮渡鸣笛,商铺次第开张,烟火气腾腾而起。一座桥的命运,就这样被江水改写了。</p><p class="ql-block"> 然后呢?然后就是所有老故事的结局:河道填了,木桥拆了,水泥路铺好了,古桥连地基都不剩了。只剩下一个地名,和一些老人的回忆。</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大多数中国乡村地标真实的归宿。 它们不会像名胜古迹那样被保护起来供人瞻仰,它们就在一次次"建设""改造""优化"中,悄无声息地消失。不是没有人惋惜,而是时代的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从来不会为哪一块桥石减速。</p><p class="ql-block"> 但路还在。</p><p class="ql-block"> 这是我读到最后最想说的一句话。桥没了,渡口变了,当年的煤屑路面早就被沥青覆盖了不知多少层,可这条路本身——它的走向、它的脉络、它连接扬州与长江的使命——从来没有断过。</p><p class="ql-block"> 从1922年到2026年,一百零四年。这条路经历过战乱、洪水、塌岸、翻修、拓宽、裁弯取直,它身上的每一层沥青下面,都压着一层更早的记忆。现在的望江路、施桥北路、施桥南路,说到底都是同一条路的"转世"。它不再是乡道了,它已经是城市道路的一部分,两旁有路灯、有公交、有林荫。可你如果蹲下来摸一摸路基,说不定还能触到1922年那些夯土工人的手温。</p><p class="ql-block"> 文章的跋语里有一句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p><p class="ql-block"> "城市留存下来的每一条老街旧路,皆是镌刻岁月、留存乡愁、沉淀城市底蕴最厚重的光阴落款。"</p><p class="ql-block"> "光阴落款"四个字用得太好了。一条路修成通车,那是工程竣工;一条路走过百年,那才是光阴落款。它签下的不是某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城市的来路。</p><p class="ql-block"> 我们今天走在宽敞平坦的柏油路上,很少会去想这条路底下埋着什么。也许是一片圩田,也许是一座木桥,也许是某年某月的某场大雨冲毁又重建的路基。但这些东西构成了路的根。没有根的路,再宽也是飘着的。</p><p class="ql-block"> 扬圩路不飘。它一百多年来一直踏踏实实地趴在扬州城南的大地上,见过民国车马,熬过抗战烽烟,听过渡口汽笛,迎过建国后的朝阳,一直走到今天的车水马龙。它不需要被捧成什么"文化地标"或者"历史遗产",它本身就是最好的见证者——见证一座古城如何从闭守走向开放,见证一片圩野如何从荒凉走向繁华,见证一代代人怎样在泥泞中踩出坦途。</p><p class="ql-block"> 合上文章,窗外正好有车驶过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那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里,混着一点点1922年夏天的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读毕,记于2026年7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砚 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