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烟火夏歌】NO.4 风过东湖听荷声

彩色的云

文/图：彩色的云

美篇号：20035488

拍摄地：武汉东湖荷园、绿道

六月荷花临水芳，

东湖水阔接穹苍。

繁阴难测青荷处，

一阵清风带暗香。

六月的武汉，整座城泡在暑气里。可东湖的荷不管这些，一大片一大片地开，白的清冽，红的灼人。风一来，满湖碧叶翻卷，把黏稠的夏日都荡开几分。暑热依旧，但有了荷，闷里便透出些洁白的凉意。

从梨园大门进去，沿湖岸走不上二里地，荷香就丝丝缕缕迎上来了。那香气跟别处不一样，总缠着些热干面的芝麻酱气味，从绿道那头悠悠地飘过来，不由分说往鼻子里钻。

在磨山脚下站定往回望，鼻子里是荷的清芬，耳朵里是知了的长鸣，远处轮渡的汽笛贴着水面传过来，闷闷的，倒像从水底下冒出来的气泡。栈道上有几个爹爹打太极，正好推到“白鹤亮翅”，绸衫子飘飘的。忽然一阵风过塘，满塘荷叶哗地翻起银白的背面来，人和荷便一道亮了相。

这时候不由想起王昌龄那句诗了：“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荷花的香就是这样——人离着老远，它倒先到了，一丝一丝，淡淡的，打水底下慢悠悠升起来，不急着一头扎进你鼻子里，倒像是在那儿等着，等你静下来，匀匀地吸上一口。

湖面上荷叶一片挨着一片，厚得像铺了层绿毡子，风一推，那绿浪就从这头滚滚地涌到那头，涌着涌着就跟天搅在一块儿了，天也是绿的，水也是绿的，分不出哪儿是云，哪儿是荷。周邦彦写“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那个“举”字用得太好了，荷叶那种端端地挺着、一点儿不含糊的神气，全在里面了。

荷园在梅园北边，拢共两百来亩地。里头养着上千种荷花，全国的品种少说十之八九都能找着，稀罕的也有五百多。六月出头，早荷就开了，白的粉的红的，朵型大大小小，各有各的样儿。

园门口立着块大石头，上头刻着“中国荷花研究中心”几个字，笔力沉甸甸的，瞧着眼熟，有些年岁了。“步步生莲”和“荷园撷英”两片地方最好看，七百来亩品种池一片挨一片，绿汪汪的叠着，睡莲趴在水面，菖蒲、芦苇高的高低的低，挤挤挨挨。一路走过去，小景这儿一个那儿一个，走几步就换个模样，这才叫移步换景呢。

碧沉沉的水面上，睡莲一朵一朵贴着，像是用细笔描上去的。白的素净，粉的娇嫩，紫红的那几朵带了点贵气，花瓣叠得齐整，半开半合着，才醒过来的模样。菖蒲和芦苇不管不顾地往上窜，绿得扎眼，反倒把那些花衬得精细又矜贵。

栈道上有个戴草帽的大姐，举着手机对一池花比过来比过去，就是按不下快门。嘴里念叨着：“那朵白的要是再侧过来一点就好了……”她男人在旁边笑：“花又没长脚。”大姐剜他一眼，没好气地嘟囔：“你懂么？”我在边上看着，心里头一动。古今的人跟花纠缠不清的劲儿，原来是一样的。

碧叶铺成水玉盆，

想托小儿试轻沉。

铜蛙不懂莲心苦，

也学濂溪说染尘。

出栈道往南走，两边的荷叶比人高，密密匝匝挤着，人走进去就像叫绿浪没顶了。几步一换景，粉的白红的，交错着来，看不过来。有的花开得愣，直戳在日头底下，不管不顾地炸着——像吉庆街啃鸭脖的姑娘，汗挂了一脸也不在乎。石板路边几根粗荷梗横着斜出来，喝高了似的。荷叶擦着胳膊，酥痒，水珠滚进后脖颈。忽然想起李清照——“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她是误入，我是自找，可那份晕头转向的糊涂劲儿，古今一样。

正晕着，眼前敞亮了。水面上浮着几片大圆叶子，边卷起来，像碧玉盆。牌子上写“王莲”，说叶片长足了，坐个小孩不沉。蹲池边看了半天，水珠在叶面滚，亮晶晶的，像抹过油。想着真要有个孩子坐上去，晃晃悠悠的，蜻蜓落边上，该多有趣。

东湖荷园有块碑，刻周敦颐的《爱莲说》。风吹日晒的，“出淤泥而不染”几行字淡得快看不清了。几个小孩趴在碑前头，歪着脑袋认字，比大人上心。

碑旁边有几组铜塑，小孩最喜欢的是两个娃娃躲在荷叶底下嬉闹那个。孩子们围着摸铜叶子，又蹲到塘边看真荷叶去了。叶子底下藏着些花骨朵，他们还不懂那文章的意思，可对着这一池花，笑得真。

佛家敬莲，由来已久。《佛陀本生卷》里写着，释迦牟尼降生时，脚一落地，莲花便从土里拱出来。袈裟又叫莲服，礼佛的手印唤作莲蕖华合掌，连盘腿打坐的姿势，也叫莲花坐。

写莲的人也多。白居易拿荷花比杨妃，张景修称莲花为静客，李白说“清水出芙蓉”，李商隐有“绿荷红菡萏”。各人对着莲，把自己那点心事，都搁进去了。

在武汉，荷花不只是好看，更像是城里的脾气。这片荷园过去是屈原走过的古云梦泽边，明清时武昌的读书人常划船来采莲写诗，“荷风送爽”老早就写进《武昌府志》了。园子里有个濂溪书院，挂着“香远益清”的匾。爱莲，说到底不是爱那份娇，是那份出泥不染的硬气，中通外直的敞亮。老人们常说“热不过三伏，凉不过荷风”，里头有武汉人的过日子的道理。

午后最热的时候，找观荷亭坐下。光在叶子上走，白鹭从花丛里起来，翅膀带开一片静。

几个婆婆端着凉面毛豆占石桌，塑料碗碰得响：“别急别急，等荷花照完相再吃！”举着手机等风，拍花瓣颤。风真来了，从湖心翻过来，满池荷叶哗地活了，绿浪东滚到西，一片赶一片，哗啦啦响。荷花晃，香气窜上来，凉凉的，灌满园子。身上腻着的暑气散了。婆婆们拍了半天，也不知道拍着没，反正笑得开心。

风来一霎凉，花影乱池塘。

香随流水远，心共碧波长。

低下去看水。清得透底，天、云、荷花全在里面。风一来影子全碎了，晃晃荡荡，像往宣纸上泼了清水，墨色化开一片。沿塘边走，不小心碰到一片荷叶，叶心里那汪水活了，骨碌碌滚成几颗珠子，你碰我我碰你，瞬间都滚到叶边上。那一刻心里生出痴念来——好想掬一捧荷香，对着这一池清波，好好想一阵。能守着洁净永世不改的，世间又有几何？

低头看水天在水，

云影荷花一并摇。

风来都作碎琉璃，

偶触叶心珠自跳。

日头偏西，云染了一层橘红。光映在荷塘上，白的粉的花瓣都镶了细碎金边。园里渐渐空了，只剩两三个摄影的还架着家伙不走，说要等最后那点天光。他们等光，我等风。果然又来了一阵，荷花们齐齐侧过脸去，像在送这一天的日头。不知哪里飘来一缕笛声，裹着淡淡荷香，在花叶间悠悠荡荡。

这散着淡香的荷花，不像牡丹雍容，不像梅花傲寒，不像兰花清秀，她就这么默立世间，悄然送阵阵清凉，散缕缕芬芳。

出荷园时忍不住回头——满塘荷在暮色里朦朦胧胧，像笼了层薄纱，一幅才收笔的水墨。身上沾满了香，衣服上头发上背包上到处是，淡淡的，拍也拍不掉。

一塘荷风一塘月，

半入衣裳半入梦。

归去香痕洗不得，

夜深犹作藕塘游。

荷花开着，香气散着。这就是武汉的夏天，东湖的荷香，也是人间的烟火气。风过东湖，我听见了荷的声音。

归来闲作七律一首，聊以咏荷抒怀

碧叶连天摇细浪

清风曳影舞池荷

疏星点水凝轻露

嫩翠含香映素娥

静倚烟波抛俗扰

独持冰魄远尘窠

何须艳蕊争春宠

自有高情胜绮罗

单人照片由忠忠老师拍摄(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