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离骚·行吟者

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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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36189583

课文：《离骚》部编版高中语文必修课

今年端午前夕，我特意从邻居家读高中孩子那里，借来一本高一的语文书，于灯下重读《离骚》，墨香犹在处，屈子的行吟漫过纸页，引领我走进东湖听涛景区。在屈原纪念馆里，隔着两千多年的烟雨，我与那位以香草为佩的伟大诗人静默对望。在楚风遗韵里，度过了一个以追思为祭的端午节。

端午那天，我来到东湖屈原纪念馆，缅怀这位伟大的爱国诗人。屈原纪念馆坐落于武汉东湖听涛景区内，1958 年建成，是纪念爱国诗人屈原的专题场馆‌。馆内陈列丰富，与周围的行吟阁、沧浪亭、橘颂亭共同构成纪念屈原的楚文化园，来到这里用脚步、用指尖去感受楚文化的脉搏，是对屈原最好的纪念。

屈原，芈姓屈氏，名平字原，是战国时期楚国伟大的爱国诗人、政治家，“楚辞之祖”，世界四大文化名人之一‌。《离骚》是屈原遭楚怀王疏远流放时所作，是中国浪漫主义文学的源头，其上下求索的精神与骚体范式，深刻影响了后世文人品格与古典文学的发展脉络。

《离骚》千百年来广为流传，入选高中语文课文，既能让学生掌握以“香草美人”为核心的浪漫主义骚体文学特质，补齐古典诗歌的文体认知，更能以屈原“九死未悔”的家国坚守，传递“上下求索”的精神内核，筑牢青少年的文化与精神底色。

此行从沧浪亭出发。沧浪亭临湖而建，亭名取自屈原《楚辞·渔父》里的“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把这里作为起点，是为了感怀屈原宁愿被放逐，也决不随波逐流的风骨。

穿过绿意葱茏的桂树林，远远望见那座灰白色的屈原塑像。他长衫翻卷，清癯面容上眉峰紧蹙，昂首视天，举步欲行，仿佛正临湖高诵《天问》。

那一刻，久诵的句子陡然具象——“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那声太息似穿越千年，坠入湖心；“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目光穿透湖光山色，直望故都郢城。仿佛所有流放，不过是一场漫长的回望。

我顿时心生怯意，不敢走近，生怕惊扰了他的凝望。他就那样站着，静默如山，却自有一股“謇朝谇而夕替”之后的孤绝。回想两千多年前的那个清晨，还在楚王面前滔滔陈述变法方略的人，黄昏便被谗言击中，从此踏上了一条“路漫漫其修远兮”的不归途。离骚里那句“忳郁邑余侘傺兮，吾独穷困乎此时也”，以前读时只觉得词句繁复，此刻才懂得，那是一个人在天地间四顾茫茫，却依然不肯“背绳墨以追曲”的坚守。

塑像背后便是行吟阁，行吟阁位于东湖听涛轩东侧的小岛上，四面环水，经荷风桥可通达。1955年建成，取《楚辞·渔父》中屈原“行吟泽畔”典故命名，三层四角攒尖，绿瓦飞檐，古色古香，是新中国第一座纪念屈原的景观建筑。阁前立有屈原全身塑像，郭沫若手书“行吟阁”匾额高悬其上。阁门两侧的楹联集自《离骚》：“集芙蓉以为裳，又树蕙之百亩；帅云霓而来御，将往观乎四荒。”

我站在楹联前反复吟诵，忽然懂了离骚中那一句“制芰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的深意，原来诗里那些“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的香草衣冠，不只是修辞，而他是真的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植物。他种“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种的不是花草，是“不吾知其亦已兮，苟余情其信芳”的孤高自守。在那个“背绳墨以追曲兮，竞周容以为度”的时代，他偏要“伏清白以死直”，像一株出淤泥而不染的荷，

走进去参观“屈子廉风润东湖”展览，方知“廉洁”一词最早便出现在屈原的作品中：“宁廉洁正直，以自清乎”“朕幼清以廉洁兮，身服义而未沫”。东汉王逸注曰：“不受曰廉，不污曰洁。”这不正是“伏清白以死直兮，固前圣之所厚”最好的注脚？他不仅写下了这些句子，更用一生去践行，让每个字都带着生命的温度。

离开行吟阁，穿过落羽桥，在金桂簇拥的绿荫尽头，一尊青铜半身像静默伫立，站在他束发宽袍的铜像前，轻轻念出那句最熟悉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词句从青年读到老年，直到今天才真正懂得其中的重量——那不是成功者的豪言，而是一个失败者在放逐途中写给自己的誓言。

那时的他什么都没有了：官职、君王、故乡，可他还在“求索”。他要在漫漫长路上追问天理、追问人心、追问一个民族该往何处去。哪怕最终“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那份追问本身，已经比答案更珍贵。

继续沿着湖边绿道行走，便来到屈原纪念馆。屈原在《九章·哀郢》中记录了自己被流放后的路线，途中经夏首、夏浦（今汉阳）抵达武汉地区；又传说他在古属云梦泽的东湖畔“行吟泽畔”，徘徊吟诗。在《九章·涉江》中写道“乘鄂渚而反顾兮”，据考证“鄂渚”即东湖中的小岛。行迹所至，诗篇所及，传说所附，三者交叠，让屈原与东湖结下千年不解之缘。

纪念馆门厅里，古匾上“日月争光”四字苍劲有力。厅中的屈原半身铜像低首蹙眉，目光如炬，却透着深沉的悲悯。毛主席评价说：“屈原不仅是古代的天才歌手，而且是一名伟大的爱国者；无私无畏，勇敢高尚。”

展厅内主要展出屈原生平文献、书画及历史文物。其中一幅巨型浮雕墙，将《离骚》中的神话意境具象化——云纹缭绕间，香草美人、龙车凤辇与诗人仰天长问的姿态交替呈现。“吾令羲和弭节兮，望崦嵫而勿迫，”“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这位伟大的诗人，他在诗中重建了一个王国。他以日月为旗，以香草为剑，最终却把自己铸成故土上空，一道不肯消陨的闪电。

展厅里还有介绍端午节的由来。老百姓为了保护屈原遗体，划船打捞、投粽入江，逐渐演变成赛龙舟与食粽子的风俗。站在此处我突然懂了，为什么一个诗人的忌日，能演变成一个民族的节日？因为人们心里清楚，他“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的回头一望，他“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的决绝一跳，都是在替所有人守住那条底线：有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

今日临水追思，端午节行吟阁前有各种纪念屈原的活动，粽香与龙舟，原来都只是这场年度洗礼的序章。两千多年了，我们吃粽子、赛龙舟、挂艾草，其实都是在做同一件事——替那个“制芰荷以为衣兮”的人守住他的清白，替那个“余独好修以为常”的人继续他的修行，替那个“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人证明：有些东西，即使过了两千年，还是有人记得。

两千多年前，屈原流放途中沿长江、夏水漂泊，古人认为楚地江湖即“泽畔”，东湖水域便被附会为他的行吟之处。他在《九章·涉江》中写道：“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他或许真到过这里，在某个秋冬之交的清晨，站在鄂渚之上回望故国。秋风萧瑟中，他整理用香草缝制的衣裳，又继续前行。他不知道的是，两千多年后，会有无数人追随他的脚步，沿着他的足迹漫步东湖，在那句“虽九死其犹未悔”吟咏中，热泪盈眶。

荆楚大地，山川含章，钟灵毓秀，楚文化的魂魄深烙于东湖碧波之上。屈原那份炽烈的爱国情怀，曾激荡青年毛泽东的心潮，他手书的魏体《离骚》石刻，至今立于磨山脚下，铭刻着两位伟人跨越时空的精神对话。

丙午端午，我伫立屈子像前，重诵《离骚》章句。字字如炬，照见诗人赤忱丹心；句句铿锵，传承着千古风骨。联想高中校园里，学子们仍在吟诵他的辞章，感念他的气节，这不仅是对先贤的缅怀，更是对民族文脉最深情的守护与接续。

走出纪念馆时，夕阳正将东湖染成一片苍茫的金色。风从水上来，带着荷香与水汽的味道。忽又想起离骚最后那句：“已矣哉！国无人莫我知兮，又何怀乎故都！”他嘴上说着“又何怀乎”，可实则每一句都放不下。他一生都在回望那个抛弃了他的故都，一生都在为一个不接纳他的国家流泪。这份赤诚，或许才是“虽九死其犹未悔”的真正含义。

离骚不朽，忠魂不死。读懂了离骚，便读懂了屈原。那个在泽畔行吟的人早已远去，可他留下的离骚，却千古流芳，成为后世的警世名言。多少人为真理而上下求索，不负那片赤诚，不负那个制芰荷以为衣的人，曾用生命替我们试过，什么叫清白，什么叫九死不悔。

一曲《离骚》传千年，一顷东湖忆屈原。他梦想中的美好世界，在如今的华夏已经实现，只待每一位前来东湖的人，慢慢说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