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老智游历记（连载34）

李明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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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李明鹏

图片：Al按指令制作

第34章 初次械斗，渠边对峙死伤在即

盛夏烈日酷烈无匹，炙烤得平川大地热气蒸腾，渠岸土石滚烫，四下无风，唯有滚滚热浪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下游数百乡民群情激愤，挥锄扬锹，不多时便将上游私筑的拦水坝刨开大半。土石簌簌滚落，被截断多日的渠水冲破阻碍，顺着缺口奔涌而下，潺潺清流淌过干裂河床，向着下游村落而去。久旱逢活水，压抑多日的愁苦稍稍纾解，人群中响起阵阵欢呼。

这份喜悦并未持续多久，上游堤道尽头忽然烟尘大起，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怒骂声由远及近。数十名精壮汉子蜂拥而来，人人手持木棍扁担，气势汹汹，正是上游张姓富绅麾下的护院、佃户与家丁。为首的府中管事素来仗着主家势大，在乡中横行无忌，听闻自家水坝被拆，当即点齐人手赶来，一心要将闹事之人尽数驱离，重新夺回水源。

乡里老话常说，大户护利，寸土不让；豪强护私，分毫必争。在这些人眼中，下游百姓毁坝取水，便是冲撞地界、寻衅作乱，断没有轻易姑息的道理。

张管事大步踏上残存的坝体，目光扫过奔涌的流水与残破的坝身，脸色铁青如墨，对着下方人群厉声呵斥：“一众愚民胆大妄为！此坝是我家老爷出资出力所建，本为护持田产鱼塘，与尔等何干？竟敢聚众损毁私物，眼中还有半分乡规礼法？今日若不跪地赔罪、将堤坝原样修好，便直接扭送官府，叫你们尝尝牢狱的滋味！”

一番威逼之语落下，场间喧闹骤然一滞。可下游众人早已被断水绝收的绝境逼至极限，连日哀求换来的尽是冷眼与羞辱，此刻哪里还会被几句恫吓吓退。几名壮年农人挺身而出，手中农具紧握，直面一众持械家丁，半步不肯退让。

“穿山古渠乃是全乡公产，流水滋养世代乡人，何时成了张家私物？天旱百日，万顷良田枯焦，万千老小坐等饿死，你们坐拥活水见死不救，行事本就不仁！我们只求分水活命，何错之有？”

“莫拿官府名头压人，公道自在人心！今日这渠水，断然不能再由你们独占！”

两方人马言语交锋，句句针锋相对，矛盾瞬间激化。张管事被当众驳斥，只觉颜面尽失，眼中戾气暴涨，猛地挥手大喝：“一群不知好歹的东西，给我打！尽数赶散了事！”

号令一出，上游壮丁挥舞棍棒，嘶吼着冲了上来。木杖破空之声刺耳，直扑人群而去。下游乡民仓促之间举锄格挡，农具对阵短棍，布衣百姓对上常年出力的壮仆，一场惨烈的械斗，在烈日之下骤然爆发。

尘土漫天飞扬，器具碰撞声、怒骂声、痛呼声搅作一团。上游壮丁下手狠厉，专挑老弱妇孺冲撞推打；下游乡民人数虽多，队伍却参差不齐，老幼混杂，几番缠斗下来，渐渐落入下风。有人臂膀被木棍砸中，忍痛蜷倒在地；有人躲闪不及，被推搡着跌入渠底；一位白发老者为护住身侧孩童，硬生生挨了一记闷棍，身子踉跄后退，嘴角隐隐渗出血迹。

场面彻底失控，人群前推后挤，乱作一团。原本只为求取活水的争执，彻底演变成近身搏命的恶斗。每一次挥打，都带着积攒多日的怨愤；每一次冲撞，都藏着不死不休的戾气。众人被情绪裹挟，理智荡然无存，眼中只剩对立与仇恨。

奉命前来调停的乡正一路狂奔而至，已是满头大汗。他身居乡正之位，手中无兵无势，平日调解邻里琐碎纠纷尚可，面对这般数百人持械乱斗的危局，根本无力掌控。他拼力挤进人群中央，连声呼喊住手，却被失控的人流反复冲撞，脚步踉跄，劝诫之声淹没在嘈杂里，起不到半分作用。

乡正望着厮杀不休的两拨人，面色惨白，心中凉透。他清楚，再这般斗下去，流血伤亡在所难免。一旦闹出人命，上下游十余村落便会结下世仇，往后岁岁年年，这一渠流水都会成为争斗的由头，乡梓再无宁日。

纷争起于滴水之利，祸乱酿于一念之执，方寸水源之争，竟要演变成血仇相残。

土坡之上，阿竹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转头看向身侧的老智。两名随行乡勇也面色凝重，手按腰间短棍，目光紧紧锁定下方乱象，时刻准备出手相助。二人奉荷塘乡父老之命一路护行，一路见证风波，如今眼见场面濒临出人命，心中亦是焦灼万分。

老智静立原处，周身气息沉稳如水。他将坝前乱象一一收于眼底，看得透彻分明：上游之人守利逞凶，是被贪欲与权势迷了心窍；下游众人奋死相搏，是被生计与绝境逼上绝路。无一方是全然的恶人，却又因各自的立场与执念，一步步走向同归于尽的境地。旧规不公在先，人心失衡在后，天灾叠加人祸，才酿成眼前这般危局。

他见老者受伤、孩童啼哭，青壮之人红眼相斗，生死危机已近在咫尺，再作旁观，便是坐视惨剧发生。念头既定，老智收敛眼底悲悯，神色愈发笃定。

“此地再不能乱下去了。”他低声开口，话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阿竹连忙问道：“先生，局势已然失控，我们该如何是好？”

“群情癫狂之时，威压无用，唯有以静定之心，破这漫天戾气。”老智抬步，径直朝着厮杀的人群走去，又转头叮嘱两名乡勇，“你二人不必随我近身缠斗，分立两侧渠堤，护住场中老弱与孩童，莫让无辜之人再受伤害。待此间风波暂歇，再从长计议行路之事。”

两名乡勇应声领命，当即兵分两路，快步绕至人群外围，专门照看被裹挟其中的老幼，竭力将弱势之人护到安全地带。二人心中清楚，眼下危机未解，还不是抽身返乡的时候，护人平乱乃是当下第一要务。

烈日灼灼，热浪翻滚，渠边的打斗依旧激烈。青衫布衣的老智孤身迈步，一步步走向两方人马厮杀的正中央。周遭皆是挥舞的器械、暴怒的人群，可他步履从容，脊背挺直，仿佛周遭的戾气与喧嚣，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人心一旦被怒火吞噬，便会忘了初衷，忘了善恶，只剩一味相争。

众人皆沉浸在缠斗之中，起初并未留意这位缓步走来的文士。直到老智行至两阵交界之地，静静立在渠心缺口处，一身清雅长衫立于刀棍交错之间，那份与众不同的沉静，渐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挥舞的棍棒下意识顿住，嘶吼怒骂之声也慢慢低了下去，失控的场面，竟因这一道孤静的身影，悄然出现了一丝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