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洗尘，花犹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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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方歇，山岚还缱绻在打柴山半腰，像一匹来不及收起的素纱，薄薄地笼着旧日的气息。我再度踏上这条久违的山径，脚下的腐叶比记忆里更绵软，仿佛轻轻一踩，便会陷进那段曾刻意避开的年月。不再持柴刀，也无需负柴担，胸口却沉沉地压着什么——是那几年波折后残余的狼狈，是一个在现实面前悄然退场的梦，未尽，亦不甘。

就在那道青苔斑驳的石坎下，一丛美人蕉猝然撞入眼帘。不是孤零零的一株，而是一簇，金黄与火红在雨后潮湿的空气里烧得正烈。花瓣上，昨夜的雨凝作细碎的水晶，阳光一斜，金色便缓缓流淌开来，如同融化的蜜；而那红，则似炭火余烬里迸出的火星，灼得人心头微微发颤。这哪里是花，分明是时光无意间打翻的调色盘，将那几年散落的炽热，一股脑儿泼洒在此地。

我怔怔地蹲下，指尖悬在花瓣之上，终究没有触碰——这颜色太烫。金黄是那几年揣在怀里的梦，火红是屡屡失意后眼底不肯熄灭的光。恍惚间，几年前我也曾在此停步，看同样的花色在风中摇曳，那时刚刚历过一场岁月变故，我靠着这块石头缓缓喘息。今日重见，它竟完好如初，甚至比当年更烈，更真。

风过，叶片翻动，抖落一串水珠，砸在湿土上，洇出浅浅的凹痕。那声音，像极了我曾拖着疲惫身躯下山时的脚步——急促，坚定，带着对远方近乎盲目的信仰。如今山仍是那座山，石坎仍是那道石坎，连美人蕉的品种似乎都未曾更易。可我变了，眉间添了风霜，眼里多了迟疑。它却不管这些，只是年年兀自开落，在无人喝彩的雨后，把金黄与火红拼成一种执拗的宣言：有些梦，即便被现实击碎，也不会真正消亡。

我忽然明白，我来寻的，从来不是梦的残骸，而是它仍旧鲜活的明证。就像这花，根扎在旧日的泥土里，吮吸的却是今朝的雨水。那几年的梦，或许早已换了容颜，但它燃烧的姿态，始终如一。我俯下身，深深嗅了一口那清冽的气息——没有脂粉香，只有草木与雨水交融的、近乎凛冽的清醒。原来，所谓故地重游，不过是借一朵花的眼睛，重新看见那个并不遥远、却已略显陌生的自己。

起身，拍去裤脚的泥。下山时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那丛金黄与火红已悄然移进我心里，替我保管着那个未曾完全失落的梦。此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记得这雨后的颜色，我便还能在庸常的日子里，听见那几年的心，仍在胸腔里，热烈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