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多雨的冬天(下)

刘博温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5.</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例行的问讯冗长而无聊,无非是老周的经历、生意、婚姻、家庭、朋友、爱好、收入、缴税、有没有违法记录等等等等,事无巨细。Miller 问一句,Melody 翻译一句,老周答一句,Melody 再翻译给Mille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个小时过去,Miller 打了个哈欠,坐直了身子,脑袋前探,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直视着老周的眼睛,沉声问道:“你是怎么认识那个人的?你到那个桥上去干什么?你和那个人是不是约好的?他对你说的那句话什么意思?你们有什么计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Melody 翻译的过程中,老周就一直在摇头,翻译完了,他看着Miller ,语气坚定:“我不认识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他。”</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不等再问,老周就把自己昨晚如何跟老婆吵架,今早什么时候出门,怎么到桥上看热闹,怎么被莫名其妙地逮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圈儿又红了,动情地说:“米乐警官,还有林警官,这是个误会呀。你们误会了,我真的不认识那个人啊。我哪知道他什么意思啊?我就是出门儿遛个弯儿,这哪跟哪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Molody 翻译完了,与Miller 对了个眼神,看一眼老周,两个人起身离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相信相信自己的话,心里忐忑不安,一面用“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来安慰自己,一面期待着警察能告诉自己这是个误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老周的纠结中,天色由暗转黑,窗外的街灯亮了起来,雨丝在灯光中飘摇着打在玻璃窗上。老周看了一眼窗外,忽然感觉到肚子里的饥饿,想起太太这个时候该做饭了,自己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不禁长叹一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Melody 扭动着腰肢走进来。她把老周的手铐打开,把手机还给老周,老周急切地问:“林警官,你们搞清楚了吧?我就是一个过路的,对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Melody看着老周,眼神里透出一丝怜悯,轻轻摇摇头说:“周先生,你现在可以走了。我帮你叫了计程车,就在门口。之后在我们需要的时候还会与你联系。”顿了顿,又说:“你需要有一个律师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说完,转身就走。老周急了:“林警官!那个……”Melody头也没回,径直走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没有等到他期望的答案,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什么意思?需要的时候还会联系?还需要有一个律师?那说明这事儿还没完啊?我操你妈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到家的时候,太太不在家。他们两个每一次大吵之后,总会冷战几天,谁也不理谁,谁也不管谁。太太知道老周晚上会回家,不管他白天出去干什么。老周也知道太太如果不在家,基本上都会在社区中心,要么是唱歌,要么是跳舞,要么是聊天。两个人多年前就睡觉各睡各的,吃饭各吃各的,吵架后除了碰面不说话,日子照样过。过几天老周找个题目,跟太太搭个讪,太太就坡下驴,这一篇儿就算揭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次没有。老周两个星期没跟太太说一句话,除了出门买菜,就一直关在自己的房间里。没去打球,也没去滑雪钓鱼,甚至没有出门遛弯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一天从警察局回来,老周就害了心病。</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6.</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天回到家,老周一整夜都没合眼,第二天天刚亮就抓起手机,死死盯着本地华语新闻的更新。早饭一口也咽不下,就那么干坐到十点,终于刷到了99号公路追捕的新闻——报道很简短,只说因抓捕毒贩导致隧道关闭、高速堵塞数小时,警方同时在莱斯米尔桥抓获另一疑犯,配图还是附近小红书博主拍的远距离现场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心里一沉,随即涌上一阵强烈的委屈与愤懑。他瞪大眼睛想从那模糊的照片里辨认出嫌犯的脸,反复问自己:这人到底是谁?我见过吗?为什么偏偏冲我喊那一句?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脊背爬上来——要是当时有镇上邻居看见我被警察按住的场面呢?要是那个拍照的博主就是熟人呢?他仿佛已经看见街坊们远远躲开、交头接耳的画面:“看,那是老周,跟毒贩一伙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从那以后,老周连出门都成了一场煎熬。买菜绝不去附近熟悉的店,宁可开车十五分钟躲到列治文的华人商场,墨镜成了脸上的盾牌。甚至不再去最爱的A&W——仿佛那扇玻璃门后也藏着窥探的眼睛。他把自己困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却困不住心里翻来覆去的焦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电话铃声成了对老周的一种折磨。每次响起都引起他的高度紧张。他盼着警察早点来电,把事情说清楚,把这烦心的事早一点了解。同时又怕警察仍然怀疑他是那毒贩的同伙,抓他去警局审讯甚至坐牢。可偏偏温哥华这地方诈骗电话很多,老周怕错过警察的电话,又不敢不接,每次心跳骤紧、呼吸发窒,等来的却是冰冷的录音。挂断后,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一股无处可诉的无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也想过请律师,这也是那个女警察的建议。他知道那个女警说的有理,可一想到每小时几百上千加元的账单,想到想到自己摇摇欲坠的生意,和儿子的失业,喉咙就发紧。“我没犯罪,警察总会查清的吧?” 他试图说服自己,可下一秒又被恐惧掐住:“万一那人硬咬我一口呢?我说得清吗?” 拿起手机想问问报税的朋友,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终究没按下去——怎么说?说自己警察抓了?怎么说得出口?</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整夜整夜睡不着,他瞪着天花板,一遍遍倒带那天的一切。“我为什么要凑那个热闹?为什么不去海边?活该!真是活该!” 他捶自己大腿,骂自己蠢,骂到后来牙关咬紧,转向那个不知道是谁的嫌犯:“我操你八辈祖宗!你凭什么害我?你个断子绝孙的王八蛋,你不得好死!” 可骂完了,屋里还是一片死寂,只有深深的无力感漫上来,像冷水浸透四肢百骸。</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儿子发微信来要钱,说因为交女朋友花销大,老周看着微信,又纠结要不要把国内生意要黄的事儿跟儿子说,让他适当省着点儿,想来想去,又怕儿子委屈,默默地转过去五千加币。胸口一阵阵地发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悔恨、委屈、愤懑、恐惧和无助反反复复地搅动着老周的大脑,他感到自己正在一点点裂开,碎掉,塌陷进看不见底的黑暗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觉得活着太累了,累到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想到了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7.</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老周想着怎样把自己解脱的时候,太太推开门,对着他大吼:“你怎么回事儿啊你?你是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是不是?我告诉你老周,你别以为离开你我就活不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的脑子瞬间回到了现实,他抬头看一眼正在发怒的河东狮,没心思也没力气跟他吵,冷冷地问一句:“你想干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太看他那个样子,火更大了:“我想干嘛?我问你你想干嘛?我看你是不想要这个家了,那咱们就拜拜,离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老周太太的老招数,也是最狠的一招,以前每次说到离婚,老周都不接茬,或者打个哈哈,就过去了。这回老周没有沉默,平静地接了一句:“你想离,那就离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太太没想到老周这么说,愣了一愣,说了声:“好!你等着!”摔门而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默默地看着她离去,沉重的心居然轻了一分,他想:如果自己真的走了,离了婚也就少了一份牵挂。</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的儿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正在想着儿子,太太又推门进来,语气柔和了很多:“老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老周抬起眼皮看看她,道:“没事儿。我能有什么事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太不相信,道:“你少蒙我。咱们结婚三十多年了,你什么德性我不知道?你这些天饭也不好好吃,整天唉声叹气的,没事儿才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心烦,没好气地说:“没事儿!跟你说没事儿就是没事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太走近,上上下下打量着老周,摇头说:“不对。你不会是病了吧?你瞧你那脸色,跟个鬼似的。是血压高了?还是胃病犯了?腿又疼了?”看老周摇头,太太伸手就要摸他脑门儿,说:“你不会是发烧了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挡开她的手,道:“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太说:“你要有病就约一下家庭医生,到医院看看。我陪你去。我可不愿意看你整天半死不活的死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最受不了太太这样的关怀,她的每一次关怀都让老周觉得就自己像是犯了什么错。他挥挥手,对太太说:“我没事儿,你该干嘛干嘛去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太太说:“今天天气挺好,你要是真没事儿就别在家里装死,出去晒晒太阳去。省得在家里沤着发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正说着,太太手机响起来,她看了一眼,说一句:“她们叫我呢。我走了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挥挥手看着太太离去,眯着眼呆了一会儿,觉得太太说的有道理,忽然间又不想死了,于是站起身向阳台走去。阳台门一打开,灿烂的阳光让半个月没出屋的老周有些始料不及,他手遮着阳光适应了一会儿,才走到阳台一角,抬起头向远处遥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天空湛蓝,透明得深邃无边。几朵白云悠悠地悬在半空,海鸥鸣叫着在云朵间穿梭。北方山峦起伏,山峰的顶端被皑皑的白雪覆盖着,倒映在不远处因为长时间下雨在野草滩上形成的浅浅水面之中。景色美得无法形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想起来,刚来这里的时候,每到冬天看见这幅美景就总想找一个最好的角度把它拍下来,放在电脑上当桌面,那一定是大片级作品。可惜总是阴差阳错没有拍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在美景中沉浸了片刻,烦心事又毫无征兆地袭上心头。他警觉地一下甩了甩头,低声骂了一句:“去你妈的!”转身下楼走进车库,把球包装上车,奔了高尔夫球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8.</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一路上心里寻思着,千万别碰上熟悉的球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偏偏就事与愿违。就在老周在球场前台登记付钱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哟,这不是周哥吗?这么巧。您几点开球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回身,见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想起来,就问:“您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轻人尖脸,精瘦,穿一件绿色羽绒坎肩,戴一顶灰色针织帽子。听老周问,笑眼盈盈地说:“哎呀,周哥,您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小王啊,小王律师。咱们一起打过球的,去年,不对,前年,就在这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努力回忆,想起来这个小伙子,似是北京人,热情爱聊,球打得一般。于是回答说:“嗯嗯,想起来了,小王你好。我没约,十点三十八开球。”心里想着,千万别跟他在一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哪知道小王一听,立刻欢天喜地地说:“真的啊?太好了!又是同一组。咱哥俩真有缘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有些尴尬地笑笑,说“对,对,有缘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上了场,俩人一边打球,一边聊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问老周:“周哥,您还记得那年跟咱们一起打球的黄总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黄总?哪个黄总?”老周问。</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说:“就是那个球打得挺好,光打球不说话的黄总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些年跟老周一起打过球的人得有好几百,除了小镇上的几位,大都是临时并组的,如果是华人,就聊几句,如果是老外,连聊都不聊,打完球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谁认识谁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想不起,说:“一时想不起来,他怎么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惊讶道:“啊?您还不知道啊?就上个月,在莱斯米尔桥下被抓的那位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一听,心里一震,就上了心,故作随意地道:“哦,想起来了,是那个贩毒的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笑道:“贩个屁的毒。那是那天出的另一个案子,警局的发言人搞错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再问:“那他为什么被抓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卖个关子:“您猜。”见老周摇头,接着说:“笑死我了,那哥们儿拿锤子砸了人家商店的玻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惊讶道:“砸人玻璃?有病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翘起大拇指笑道:“哥您真聪明!他还真是有病。这个黄总在国内的时候是一个房地产大亨,据说身价好几十个亿呢。后来出了事儿就跑到温哥华来了。住豪宅开豪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打断他道:“他有什么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说:“什么病?!抑郁症啊。这有钱人咱是不懂,他都好几十亿了,要啥有啥,还抑郁个屁呀。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急着知道下文,没等小王发挥,问:“然后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不以为意,接着说:“然后?然后就疯了。就在咱们一起打球之后。据说是因为他在国内的老娘病重进了ICU,老黄回不去给急疯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问:“为啥回不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笑道:“这您还不知道?咱这边,回不去的人可不止老黄一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急着知道结果:“那法庭判了吗?什么结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道:“判了,昨天判的,精神病,没罪,赔十万刀,回家监视居住。昨天开庭我去旁听了,人家有钱人请的律师是真他妈牛逼,那法官听了他的辩护当场就判无罪了。太牛逼了,他就这一个案子不得挣几万刀啊?我操,我羡慕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打断他,问:”我听说那天还抓了一个人,据说是同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道:“您看,我就知道您知道这事儿!那哥们儿就是一路人甲!看热闹吃瓜落了!你说那老黄一疯子,哪来的同伙?唉!我妈从小就教我,人多的地方咱不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完全没听见小王的最后一句说了什么,心里差点压死他的那块大石头“砰”地一声碎成了渣。老周一下子觉得心里空落落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看老周发愣,叫了声:“周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周喜不自禁,拉住小王,真诚地道:“小王,今晚我请你吃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小王不知道为啥突然有了这种待遇,受宠若惊,赶紧摆手:“哥,哥,今儿不成,今晚有局了,咱改日,改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中午,刚刚在社区中心唱完歌的老周太太刚回到家,就接到老周发来的微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在机场了,马上就要登机飞回国了。我想好了,不回来了。你跟儿子要是想我,就回国看我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6年3月27日初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6年6月4日发表在作家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