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是个退休的老人。年轻时下过乡,当过知青,后来当了老师。再后来退了休,像很多老人一样,冬天去三亚,夏天回贵阳,看看海,拍拍照片,日子就这么过着。</p><p class="ql-block">这几十年里,没什么大事。就是接住了一些东西——断掉的粉笔、摔来的猪油罐、生活砸过来的各种意外。有些接住了,有些碎了一地,但总归没躲开。</p><p class="ql-block">人老了,常常觉得两个自己在重叠。一个在山路上扛着锄头走,一个在海边的沙滩上慢慢踱步。不知道哪一个更真实。</p><p class="ql-block">于是就把还记得的记下来。都是小事,都是真人,没什么大道理。</p><p class="ql-block">您要是得空,就翻翻。看完笑一笑,或者叹口气,我都觉得值。</p><p class="ql-block">水车和小花</p><p class="ql-block">那就从水车转起来的时候说起吧。</p><p class="ql-block">水车与小花</p><p class="ql-block">每次看见水车,我总会想起小花。</p><p class="ql-block">今天在董家堰,看着那架水车吱呀呀地转着,水花被龙骨一斗一斗地舀起来,又哗啦啦地倒进田里。那声音,像极了我们插队时生产队那架老水车。</p><p class="ql-block">小花是我的知青同学。一个粗犷得像头牯牛的汉子,却偏偏得了这么个秀气的名字。他喜欢书法,写得一手好草书。每天收工回来,别人都累得倒头就睡,他总要铺开报纸,就着煤油灯练上几笔。笔走龙蛇的时候,嘴里还要哼歌。</p><p class="ql-block">他最常哼的是《小河的水静静地流》。</p><p class="ql-block">“小河的水呀,静静地流……”他的嗓音是浑厚的男低音,在土坯墙的屋子里撞来撞去,把煤油灯的火苗都撞得一颤一颤的。我靠在另一面墙上听,对他说:“等回城了,我借台录音机,把你这个声音录下来。”</p><p class="ql-block">他只是嘿嘿笑,继续写,继续哼。</p><p class="ql-block">几十年过去了。水车还在转,你却不在了。那个在煤油灯下轻声哼唱的人,再也不会用贵州乡音喊我:“快点睡嘛,明天还要出工嘞——”</p><p class="ql-block">我把照片放大看。慢快门下,水车转成了一道模糊的圆。有些声音,就算人听不见了,它还在心底静静地流。</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