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以诗证史 以文传薪</p><p class="ql-block">——李城外旧体诗词创作的文化品格与精神版图(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郭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引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论当代旧体诗,向来有“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的分野。所谓“诗人之诗”,主性情,重才情,以兴象风神取胜;所谓“学人之诗”,主学养,重识见,以筋骨思理见长。作为湖北省向阳湖文化研究会创会会长、中国五七干校研究领域的开拓者,李城外先生数十年深耕向阳湖五七干校文化抢救与研究,因此,若若强作分派,其诗当归入“学人之诗”一脉。然而,他的诗又不止于学人之诗——在他的创作中,有学者的史识与考辨,有田野调查者的足迹与目光,有文化守土者的情怀与孤愤,也有寻常读书人的日常哀乐、友朋酬酢、家国之思。他的诗词世界,既是个人生命历程的忠实记录,也是鄂南地域文化的诗意图谱,更是一代知识分子文化担当的感性投射。借助旧体诗词这一最凝练、最富传统积淀的文体,他走出了一条“以诗证史、以诗存史、以诗传灯”的独特路径。</p><p class="ql-block">一、向阳湖:生命实践与诗学建构的精神原点</p><p class="ql-block">在中国文学传统中,“士”的写作始终与“道”紧密关联。从屈原的“发愤以抒情”,到杜甫的“诗史”传统,再到宋代以降的文人之诗,优秀的创作从来不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而是创作者人格、事业与信仰的外化。</p><p class="ql-block">(一)“向阳”意象:从地理空间到精神符号</p><p class="ql-block">通读李城外的诗词,最醒目的意象便是“向阳”。它以极高的频次出现在各类题材之中:书斋名“向阳轩”,研究核心是“向阳湖”,诗稿以“向阳轩”命名,赠答唱和中屡屡提及“向阳情”“向阳缘”。“向阳”一词,已超越单纯的地名属性,升华为统摄其全部事业与写作的核心精神符号。</p><p class="ql-block">向阳湖本是咸宁城郊的一处普通湖泊,因上世纪六十年代末文化部五七干校设于此地而载入史册。六千余名文化名人在此劳动、生活,留下了中国当代文化史上特殊的一页。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历史被遮蔽、被遗忘,是李城外以一己之力开启了打捞与抢救工作。从九十年代起,他无数次进京访谈亲历者,征集史料文物,推动旧址保护,创办研究刊物,最终让向阳湖文化名人旧址成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让五七干校研究成为一门显学。这段筚路蓝缕的历程,完整地投射在他的诗词之中。</p><p class="ql-block">《向阳湖文化研究会成立20周年志庆》二首是最集中的体现:“人逢六六精神爽,廿载春秋品苦辛。多少名流寻旧址,一群赤子献丹心。晋升国保昭青史,唱响咸宁奏雅音。干校钩沉无止境,向阳文脉永相亲。”诗中没有空洞的抒情,每一句都对应着具体的历史实践:“廿载苦辛”是常年奔波的付出,“名流寻旧址”是亲历者的回访,“晋升国保”是文保工作的里程碑,“向阳文脉”则是他始终坚守的文化理想。另一首中“一滴一点淘金矿,全意全心守旧摊”一句,更是道尽了文化抢救工作的琐碎与艰辛——历史的碎片如同沙里淘金,需要耐心与坚守,而“守旧摊”的自嘲背后,是不为功利、只为传承的文化定力。</p><p class="ql-block">这种事业与诗词的同构性,在李城外的写作中一以贯之。论文定稿、新书出版、场馆揭牌、学术会议,每一个研究事业的节点,都有对应的诗作记录。《〈咸宁市志〉约写向阳湖文化专记有感》中“专记向阳留后世,苦行原本不孤单”,是研究成果进入官方正史的欣慰;《国博观〈伟大的变革〉展览有感》中“卌载匆匆情意满,年年红利寸心知”,是从时代变迁反观干校历史的感慨;《向阳湖文化名人旧址晋升国保有作》虽未直接收录于本卷,但贯穿全书的“国保”叙事,始终是他诗词的重要情感底色。可以说,向阳湖研究走到哪里,李城外的诗词就写到哪里;研究的深度,决定了诗词的厚度。</p><p class="ql-block">(二)以诗存史:知识分子的历史反思</p><p class="ql-block">李城外的诗词,继承了中国史学“诗史互证”的传统,他的读史诗、怀古诗、感事诗,从来不是单纯的文人雅趣,而是其五七干校研究的延伸,是一代知识分子对历史的反思与担当。</p><p class="ql-block">2026年初所作《金缕曲·咏向阳湖文化人》一词,可谓是压卷之作:</p><p class="ql-block">漫漫来时路。忆当年、时光正好,奈何耽误。辽阔湖波不平静,难掩风流无数。天骤降、文星如雨。领袖恩情何处报,把丹心、换作犁锄铸。五七路,向阳赋。 非非是是谁人度?幸家国、春回大地,咸宁如许。星耀京城情犹盛,文脉传承千古。看庭院、赫然碑树。莫道六千成过客,我桂乡、致敬群英谱。缘未了,倾情诉。</p><p class="ql-block">“天骤降、文星如雨”一句可谓神来之笔。六千京城文化名人下放咸宁向阳湖,恰是鄂南千载难逢的一次“文星如雨”——沈从文、冯雪峰、冰心、萧乾、张光年、臧克家、陈白尘、牛汉、周巍峙、曹禺、钱钟书、王世襄、罗哲文……“把丹心、换作犁锄铸”七字,道尽了一代知识分子“劳力上劳心”、以丹心换锄犁的悲剧性真诚;下片“星耀京城情犹盛,文脉传承千古”写这些人劫后重返京华而文脉不坠,“看庭院、赫然碑树”指向阳湖文化名人旧址被列为国保、博物馆树碑立传,末以“莫道六千成过客,我桂乡、致敬群英谱”作结,表明作者三十年心血所系,正是要让这六千“过客”成为不朽。“缘未了,倾情诉”六字,是词人的自白,也是守土者的誓言。</p><p class="ql-block">而《读索尼仁尼琴〈古拉格群岛〉》则写道:“伟哉索氏苦僧行,巨著煌煌举世惊。群岛拨云终见日,翱翔天际一雄鹰。”这首诗写于2002年,正是他深耕向阳湖研究的关键时期。索尔仁尼琴对苏联劳改营历史的书写,显然与他对中国五七干校历史的打捞形成了跨时空的呼应。他推崇索氏的“苦僧行”,赞赏其以巨著还原历史的勇气,本质上是在自我确认:向阳湖研究同样是一场“拨云见日”的文化工作,同样需要直面历史的勇气与坚守。</p><p class="ql-block">同样的反思精神,也体现在《读〈夹边沟记事〉赞作家杨显惠》中:“若非君慧眼,世上忘荒滩。满目辛酸泪,篇篇透骨寒。”夹边沟的右派劳改历史,与向阳湖的五七干校历史,同属当代中国知识分子改造的特殊篇章。李城外盛赞杨显惠的“慧眼”与担当,正是因为他深知,被遗忘的历史需要有人打捞,被遮蔽的苦难需要有人记录。</p><p class="ql-block">更能体现其史识的,是《重读〈倾盖集〉》一诗:“九家倾盖呈心曲,卅载回眸重品鲜。叶老赠诗添异彩,俞翁题字奏和弦。好辞漫忆咸宁景,妙笔追怀五七缘。欲问骚人谁最酷,请君细读咄堂篇。”《倾盖集》是王以铸、陈迩冬、舒芜、聂绀弩等九位下放向阳湖的文人的旧体诗合集,是五七干校文学的重要文献。李城外读这部诗集,不是普通的文学鉴赏,而是带着研究者的眼光:他看到的不仅是诗词本身,更是“咸宁景”与“五七缘”,是干校语境中文人的精神状态。他推重聂绀弩(咄堂),正是因为聂诗在苦难中开出的精神之花,最能代表一代知识分子的风骨。</p><p class="ql-block">这种“以诗证史、以史解诗”的特质,让李城外的诗词区别于普通的旧体写作者。他的读史诗有学术底色,他的感事诗有史家眼光,他的咏怀诗有文化担当。向阳湖研究赋予了他的诗词厚重的历史质感,而诗词则为他的学术研究提供了感性的温度与精神的滋养。</p><p class="ql-block">(三)进退之间:士人的精神坚守</p><p class="ql-block">李城外的人生经历有多次岗位变动:从地委书记秘书到市政协文史委主任,从新闻出版局局长到党校常务副校长,从党史研究室主任到档案馆馆长,最终重返政协。仕途的辗转,并没有消磨他的文化追求,反而让他更加坚定了“文章报国”的信念。这种进退之间的坚守,在《我的港湾》与《酬唱集》中都有鲜明体现。</p><p class="ql-block">《惜别党校》四首是最集中的写照。五年党校主政,他还清前任遗留几百万债务、清退教职工多占住房、引进人才、提升教研,成绩斐然,却最终被调离。诗中既有“负重争先医弊病,引才兴教上科研”的无愧,也有“木秀悄然毁誉生”的无奈,更有“乌帽无缘增尺寸,又亲冷板享天真”的释然。他没有沉沦于官场得失,而是将调离视为回归文化本真的契机——“冷板”对应的正是书斋与学问,正是向阳湖研究的一方天地。</p><p class="ql-block">《重返市政协工作有感》三首中,这种心态表达得更为透彻:“再过廿年非好汉,谁知冠盖又还原。任他圆舞多添喜,惜我兜圈不厌烦。往后专心研干校,从今率意品湖澜。第一双份谁能比,吾辈荣膺付笑谈。”自嘲“兜圈”的背后,是“专心研干校”的坚定选择。在他看来,官场的职位高低、权力大小,远不如干校研究的事业有价值。“高位何如低凳冷,官场怎比讲坛香”,这不是失意后的酸葡萄心理,而是一个文化人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价值排序。</p><p class="ql-block">正是这种价值选择,让他的诗词始终有一种清正之气。他不写官场的逢迎之词,不写失意的怨艾之语,始终以向阳湖事业为锚点,保持着精神的昂扬与笃定。《职级晋升一级调研员有感》中“数轮转岗心趋静,屡次出书笔更勤。何计乌纱重复戴,只图壮志向阳吟”,正是这种心态的最佳注脚。</p><p class="ql-block">(待续)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作者系湖北科技学院人文与传媒学院院长、教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