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六章 徐阶的面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言的死,在朝中激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五品以上的官员们,大半闭门不出,不敢议论。他们知道严嵩正在势头上,谁撞上去谁倒霉。那些平日里跟夏言走得近的,更是吓得连夜写信撇清关系,有的甚至把夏言送的字画、器物都烧了,生怕被牵连。</p><p class="ql-block">但五品以下的小官们,反而有人在私下里传抄夏言在狱中写的那封血书。那血书虽然被严嵩烧了,但早有人凭记忆抄录了下来,在京城的小圈子中秘密流传。血书里的字句字字见血——“严嵩奸贼,谗言惑主;陛下昏聩,不辨忠奸。臣死不足惜,唯愿后世史笔如刀,剖此魑魅魍魉之心!”那些小官们读着读着,有的拍案而起,有的默然落泪,有的只是攥紧了拳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没有人敢公开站出来替夏言说话。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笔血债,已经记下了。</p><p class="ql-block">徐阶回到府中的第二天,就病倒了。他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一块烙铁,嘴唇干裂,牙齿咬得咯咯响。请来的郎中看了脉象,说是“急火攻心,肝气郁结,外感风寒”,开了几副药,叮嘱要静养。徐阶喝了药,烧退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昏沉沉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p><p class="ql-block">他的夫人沈氏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块凉帕子,一遍一遍地给他擦额头。她看着丈夫那张消瘦的面孔,心里又急又疼,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隐隐约约知道丈夫在朝中经历了一些事,但丈夫从来不对她说那些事。他只是每天早出晚归,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待就是大半夜。</p><p class="ql-block">第三天夜里,徐阶忽然从昏睡中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坐起身来。沈氏惊醒,赶忙问:“老爷,你醒了?要不要喝水?”徐阶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夫人,帮我拿笔墨来。”沈氏愣了一下:“你病还没好……”徐阶又说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拿笔墨来。”</p><p class="ql-block">沈氏叹了口气,起身去书房取了笔墨端回来。徐阶披衣坐起,伏在床头的矮几上,蘸了墨,一笔一划地写了一封短信。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严相在上,晚生徐阶顿首:恩师蒙难,晚生痛彻心扉。然人死不能复生,晚生愿从此追随严相,效犬马之劳。明日晚生将登门叩拜,尚乞严相见纳。”他写完之后,吹干墨迹,封好,递给沈氏:“明天一早,让人送到严府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沈氏接过信,看了上面那行字,脸色微微发白。她知道严嵩是害死夏言的仇人,她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封信。但她没有问。她只是把信收好,轻声说:“我知道了。你歇着吧。”徐阶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再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去,他就再也没有退路了。从此以后,他在所有人眼里都会是一个背师求荣的小人,一个趋炎附势的软骨头,一个为了富贵连恩师的仇都可以忘记的畜生。他不在乎。他早就不在乎了。</p><p class="ql-block">夏言死后的第三天,徐阶的轿子停在了严府门口。他从轿子里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脸上干干净净,气色看起来还不错——那三天的病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身体本能地替他掩盖了什么情绪。他站在严府那扇朱漆大门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前,朝门房拱了拱手:“劳烦通报,徐阶求见严相。”门房看了他一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相爷在午睡,你改天再来吧。”徐阶没有生气。他笑了笑,说:“那我就在这儿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门房撇了撇嘴,转身进去了,把门重重地关上。徐阶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垂着眼,站得笔直。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他站了一个时辰,又一个时辰,门一直没有开。路过的官员们看见他,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远远地绕道走,不敢上前搭话。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晚风起了,吹得门前的银杏叶子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徐阶的肩膀上、帽子上,他没有去拂。他的双腿已经开始发麻,但他咬着牙,一动不动。他知道,这门里门外,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必须站下去。</p><p class="ql-block">黄昏时分,严府的大门终于开了。门房探出头来,换了一副笑模样:“徐大人,相爷醒了,请您进去。”徐阶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跟着门房穿过三重庭院,走进了严嵩的书房。严嵩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悠悠地吹着茶沫。看到徐阶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子升啊,你来找老夫,所为何事?”</p><p class="ql-block">徐阶双膝一弯,深深地跪了下去。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声音恭敬得近乎卑微:“下官此来,是想向严相请教青词的写法。下官才疏学浅,写的青词总是不能称圣意,还望严相不吝赐教。”严嵩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徐阶伏在地上的背影——那背影瘦削,单薄,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袍,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被驯服的猫。严嵩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知道徐阶是夏言最器重的门生,夏言待他如子。夏言刚死,徐阶就来投诚,这要么是真的识时务,要么是另有所图。但严嵩看着徐阶跪在地上的姿态,看着他那恭顺的脊背和低垂的头颅,看不出任何破绽。那姿态太标准了,标准到一个常年跪着的人才会跪得这样自然。</p><p class="ql-block">严嵩放下茶杯,缓缓地说:“子升天资聪颖,只要稍加点拨,必能写出让圣上满意的青词。”徐阶又磕了一个头,额头碰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从袖中摸出一方端砚,双手奉上:“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请严相笑纳。”那方砚台是上等的紫云砚,质地细腻,温润如玉,面上有一层淡淡的云纹,在烛光下流转不定。严嵩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砚台值二百两银子以上。他没有推辞,笑眯眯地收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子升啊,”严嵩说,“你比夏言懂事多了。”徐阶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诚恳到近乎谄媚:“下官日后全凭严相提携。”从那天起,徐阶就成了严嵩最“忠诚”的门生。他每天第一个到内阁值房,最后一个离开;他在朝堂上永远站在严嵩身后三步的距离,严嵩说话他就点头,严嵩咳嗽他就递茶;他甚至把自己最宠爱的孙女嫁给了严嵩的孙子,与严家结了亲家。</p><p class="ql-block">朝中的清流们骂他是“徐软骨”,同僚们笑他是“马屁精”。有人在他背后吐唾沫,有人当面讥讽他“背师求荣”。徐阶充耳不闻。他只是每天挂着那张诚恳的笑脸,在严嵩面前恭恭敬敬,在所有人面前不卑不亢。只有一个人看穿了他——那是他的夫人沈氏。有一天深夜,沈氏起夜的时候,路过书房,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她推开门,看到徐阶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夏言送他的那幅字——“不忘初心”。徐阶盯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的,像一尊石像。烛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眶照得发红,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滴落。沈氏没有进去。她轻轻地把门掩上,回到房中,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她只听见书房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一个人在用力压抑着什么,从喉咙深处挤出的一丝呜咽。</p><p class="ql-block">那声音很小,小到只要有一点风声就能盖过去。但那声音在徐阶心里回荡了一整夜,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的骨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夏言死后的第十天,徐阶在府中独自饮酒。那酒很烈,是江南老家带来的黄酒,入口温润,后劲却大得惊人。他喝了一壶,又开了一壶,脸颊泛起了酡红,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像两团烧在寒夜里的火。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老师,您看到了吗?我在学他。我在学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要变成他最喜欢的那种人——懦弱、顺从、没有骨气、只知道巴结权贵的小人。我要变成一条摇尾巴的狗,一条不咬人的狗,一条让他觉得安全的狗。只有这样,我才能等到那一天。”</p><p class="ql-block">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奏疏。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那节奏稳得像在给什么东西计时。他在等。等严嵩放松警惕,等严嵩老得迈不动腿,等严世蕃骄横到得罪所有人,等皇帝对这对父子生出厌倦。他知道这需要时间——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也许更久。但他不怕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p><p class="ql-block">那幅“不忘初心”的字,被他重新裱好,挂在了书房最显眼的位置。每天早晨他出门之前,都会在那幅字前站一会儿,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视。然后他转身,戴上那张面具,走出府门。面具是他的脸,那脸是笑着的,是恭顺的,是温和的,是让人如沐春风的。但他知道,在那张面具下面,还有一张脸。那张脸不会笑,不会哭,不会说话,只会盯着严嵩的背影,默默地磨着一把看不见的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徐阶的面具戴得太久了。久到后来连他自己都有时候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他每天对着严嵩笑,对着同僚笑,对着家人笑,甚至对着镜子笑。那笑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像一层面皮长在了脸上,揭不下来。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幅“不忘初心”的时候,那层面皮才会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一张疲惫、苍老、满眼血丝的脸。</p><p class="ql-block">那张脸不像一个朝廷大员,不像一个门生故旧,甚至不像一个人。它像一只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牙齿磨平了,爪子钝了,皮毛褪了色,但那双眼睛还在暗处亮着,幽幽地、一动不动地盯着笼子外头的那个驯兽师。</p><p class="ql-block">徐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烛火在他身边轻轻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那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弓。他低声说:“老师,您说过,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我活着。我忍。我等。总有一天……”他的声音低下去,消失在书房的阴影里。</p><p class="ql-block">窗外,北京的夜空漆黑如墨。远处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像在敲着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徐阶睁开眼睛,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跟他白天的笑完全不同——白天的笑是软的、圆的、让人放松警惕的;此刻的笑是冷的、锐的、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p><p class="ql-block">天快亮了。他还有一张面具要戴。</p><p class="ql-block">(第六章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