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都拾遗: 罗山曾公祠

紫墨

福州老城花园弄，藏着一个仁义守信的历史传说一一罗山曾公祠旧事

走进福州鼓楼区朱紫坊历史文化街区的花园弄小巷，窄巷高墙之间，有一处两层高的红墙房子——罗山曾公祠。祠堂始建于明万历年间，坐北朝南，古朴沉稳，两扇朱漆大门刚刚刷新，门上秦叔宝、尉迟恭两尊门神绘彩鲜艳，风骨气势十足，默默守护着闽都境域流传四百多年，一个关乎仁义关乎守信的历史传说。

四百多年前，如今的花园弄一带全然另一番光景，老辈人叫这里〝牢堆口”，是旧时闽县监牢所在地。平日里，这地方只有犯人与押解犯人的差役往来，步履沉重，刑具作响，其所在的罗山地界常年阴冷肃杀。附近百姓即便白日路过，也不无疾步快行，片刻不願停留。

不曾想到，这片人人避之不及的阴冷之地，后来会因一位小小的典狱长，留下了一段代代相传的温情义事。

故事主人公名叫曾杨立，湖南郴州安仁县人，读书人出身，明朝万历年间派至福州府，担任闽县典狱长。古往今来，掌管牢狱的官吏大多严苛冷峻，只循律法、不近人情。可曾杨立截然不同，他处事公正无私，待人仁厚和善，不准狱卒欺负囚徒。日常巡监时，眼见逢年过节，城外万家灯火，阖家团圆，囚徒只能独守寒牢，思念亲人暗自垂泪。

曾杨立内心百感交集。囚徒亦是血肉凡人，皆有父母妻儿，长年骨肉分离，凄苦万分，看久了终究于心不忍。几番思量后，曾杨立订下个闽县牢狱前所未有的规矩：牢中除重犯累犯外，普通囚徒立下守信誓言，可在每年腊月二十五至正月初四，回家与亲人团聚，且须按期归狱。

在那个年代，这无疑是破天荒的善举。历朝历代的牢狱，仅有大唐贞观年间有过类似尝试，因风险极大，后世几乎再无放囚归家过年的事例。可典狱长曾杨立，偏愿给囚徒一年一次阖家团圆的机会。为对上不违律法官规、对下不负百姓民心，更为守护这份难得的善意，他当众立下重誓：所有立誓回乡的囚徒，他皆信其洗心革面、信守诺言、按时归狱；但凡有一人逾期不归，他身为典狱长愿独担失察之罪，以性命抵责。

一句诺言 重过千斤磐石

此后数年，每至岁末，狱门如期敞开，囚徒返乡过年。众囚徒虽为戴罪之身，却深知知恩图报，从不辜负典狱长的信任与托付。每到归期，所有人准时返狱，无一人逃跑、无一人拖延。曾经阴森冷清的牢堆口，因这份双向坚守的信义，成了闽县百姓交口称赞的市井佳话。贫困岁月里的温情本就珍贵，牢狱之中赤诚信任，更是世间难得。

安稳岁月持续了数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彻底打破了这份安宁。那一年年关，福州年味渐浓，街巷烟火升腾，家家备货迎春。曾杨立依循旧例，放三百囚徒回家团圆，临行前再三叮嘱众人谨记归期、守信归来。

谁料就在春节期间，闽地连日暴雨倾盆，乌龙江水位暴涨，江面狂风肆虐、浊浪滔天，两岸渡口尽数断航，南北交通彻底阻断。闽县尚干乡的囚徒林玉，就此被困在乌龙江南岸。

林玉原是本分的庄稼人，当年上山砍柴一时失手，柴刀坠落误伤旁人，实属无心之过，依法定罪入狱服刑。牢中他诚心悔过，心中唯一牵挂，便是家中体弱年迈的老母亲。这一年难得获准归家，进门便见母亲卧病在床，整个春节他四处求医，日夜照料，满心只盼母亲早日康复。

归狱时限转眼便到。初四清晨，林玉把病情稍稳的母亲托付邻里照顾，立刻奔赴乌龙江渡口。眼前江边狂风怒号，浊浪翻滚，所有渡船尽数停航，没有船家敢冒险渡江。林玉苦苦哀求，却终究无人敢应允。

望着汹涌江水，林玉焦灼万分，既定归期就这样眼睁睁错过。他心中清楚，自己已然失信，深深辜负了典狱长的一片仁义之心。愧疚、惶恐、自责交织心头，却束手无策。

当日午后，上级巡查官员按时到牢狱清点囚犯。逐一核对名册，所有人悉数到齐，唯有林玉的囚位空空荡荡。

巡查官员脸色铁青，追问情由，一瞬间，整座牢狱死寂无声，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多年来年年全员归狱，从未有过失约，如今一人逾期未归，不仅打破了旧规，更打破了曾杨立以性命立下的誓言。

曾杨立静静站在空荡的囚位前，心中早已了然。誓言由他立下，罪责当由他一人承担，无从推诿。外人不知天降大水、渡口封禁，不知林玉是为尽孝耽搁，只会认定这是囚徒逃狱、狱官失职。若按律追责，不仅自己难逃其咎，往后牢中囚徒再无归家团圆机会，多年积攒的仁信，也将彻底消散。

为保全一众囚徒，守住律法信义、不负初心，曾杨立决意践行誓言、独自担责，慨然自戕，以命守诺。终年三十七岁。

一代仁吏 就此践诺殉义

次日破晓，连日风雨骤然停歇，江面风平浪静，渡口尽数复航。被困江岸一夜的林玉，渡江后一路狂奔回牢狱。他早已做好认罪受罚的准备，却听闻了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得知曾典狱长因自己逾期未归而殒命，林玉瞬间崩溃痛哭。身在牢狱的岁月里，囚徒的苦楚无人知晓，唯有曾杨立宽厚悲悯，不苛责、不欺凌，更成全自己归家尽孝的心愿，现在却因一场无情洪水，断送了恩公性命，万般罪责皆在自己。

大恩未报，大罪难赎。林玉跪在曾公灵前，哭声凄厉，愧疚无处安放，自觉无颜苟活，最终一头撞向房柱，追随曾杨立一同赴义殉恩。

一场天灾，成全两段忠义，很快传遍了闽县。满城百姓听闻始末，无不唏嘘落泪。众人感念曾杨立手握惩戒之权，却心怀良善，重信轻身；也感叹林玉知恩守义，知愧殉恩，不负本心。闽县百姓自发捐资出力，在县狱“牢堆口”所在的罗山就地，为曾杨立建祠祭祀。数百年间城池更迭、街巷变迁，祠堂几经迁移，最终落定朱紫坊花园弄，仍沿用最早地名——罗山曾公祠。

四百年光阴悠悠而过。当年阴冷肃杀的闽县牢狱，早已湮没在街巷烟火中，唯有这座深藏花园弄的罗山曾公祠，仍静静伫立。每逢年节，祠内香火袅袅，四方乡人慕名祭拜，感念曾公那份赤诚仁心。直至今日，每到端午，祠中仍沿袭古法习俗，熬制午时清茶分赠街坊，清热祛暑，护佑平安。一碗清冽茶汤，延续的正是曾杨立体恤他人、心怀众生的滚烫善意。

祠中现存有一方古石炉，上刻“闽邑牢堆口”五个字，纹路斑驳、包浆厚重，是四百年岁月最真切的见证，也时时提醒闽都人不忘这段往事：四百年前一位三湘大地来的小官吏，手握权力却不欺人，为一句无人监督、无人逼迫的诺言甘愿以命践行……

正如福建省博物院前院长卢美松所言：“建祠以纪念监狱之神，在国内实属罕见。”世间庙宇成千上万，多供奉王侯将相圣贤仙佛，唯有福州老城深巷中的这座小祠堂，专为纪念一位舍身守诺的小小典狱官而立。

仁义守信，本是溶于华夏血脉的民族美德，根植中华大地，历经数千年依然温润绵长。从明代牢堆口一句誓言，到现代花园弄一缕香火，这份向善守心的赤诚，穿越四百年风雨，在闽都烟火人间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整理自福州地方文史资料

罗山曾公祠碑刻 民间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