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暖意犹在怀 ——曹颖君阿姨周年祭

鲁德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1</div> 2024年国庆节前的十多天,我带着一摞厚厚的打印书稿,事先没打招呼,去找曹颖君阿姨。<br> 书稿有30多万字,完成后不知可读性怎么样,心里一直没有底,想请人帮着看看。但我也知道眼下是读屏读图时代,大家都在刷短视频、追微短剧、浏览网络爽文,看书已经成了一个负担、一个苦差事,“寂寞高手觅无踪”,能坚持从头到尾看完一整本书的人寥寥无几。就是一些平时喜欢舞文弄墨的人,也是看自己的书马马虎虎,看别人的书如同受刑。何况我这还不是书,还只是打印出来的书稿,谁愿意去干这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但是,如果不找一些人帮助鉴定鉴定,我又实在放心不下。于是,我列出了五个人,都是对我比较了解熟悉、估计能够愿意为我付出一些时间和精力的亲朋好友,准备硬着头皮,逐一请他们看看我的书稿,判定一下这东西能不能拿得出手。<br> 曹颖君阿姨就是我列出的五个人中的一位。<br> 我与曹阿姨有一层亲戚关系,也是她的晚辈。她长期做报刊编辑工作,退休前是市报社的高级编辑、群工部和通联部主任。那时,她早已过了杖朝之年,而我,也是除了节假日去看看她、在微信上通通消息,平时与她联系得并不多,很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她了。<br> 到了她那儿,感觉她一点没变,还是那么精神气十足。因为事先没打招呼,她很有几分惊喜,没等我开口,就先哗啦啦问了我许多事,也讲了她自己许多事,兴致勃勃、活力充盈。她的精神极好,这很让我高兴。但我不知道她的视力有没有变化,是否能经受得住那一摞厚厚的打印书稿的烦扰,担心让她受累。所以,我并没有急着拿出放在无纺布包里的打印书稿,而是在寒暄完了之后,问她现在眼睛怎么样,还看不看书。她一如往常地朗声笑道:“看啊,我这几天没事,又找出了《城南旧事》在看。”我放心了,这才拿出了那打印的书稿,说明了我的来意,提出了我的请求。她接过我的打印书稿,先是夸了我一顿,说我一直坚持写作,非常难得;然后,如同过去请她指导我的写作、修改我的文稿一样,没有半点推辞,也没有半点犹豫,非常爽快地笑着说:没问题,一定认真、仔细“拜读”。<br> 国庆期间,曹阿姨的女儿女婿,也就是我妻子的弟弟弟妹,从上海回来过节,妻子邀他们来家里吃饭。饭前的闲聊中,曹阿姨的女儿说:我的书稿她母亲已翻到大半处,估计快看完了。<br> 国庆节过后不久,曹阿姨给我发来了微信,就我的书稿讲了许多肯定的话,尽管我猜测她更多的是在鼓励我,但还是让我心里的石头稍稍落了点地,或者说让我对自己的书稿有了点信心,特别是她的最后那句话:“很吸引人,好看。”<br>当然,我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让一位已经85岁高龄的老人,去看那厚厚的一摞子自己都没有多少把握的打印书稿,是不是有点过分,有点强人所难、不近人情?<div><span style="text-align: center;"> 曹阿姨本来可以有许多理由推托掉我递给她的这个“烫手山芋”。但她没有。拒绝别人的求助,从来不是她的性格。</span><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2</div> 我入职时间不长,因为内弟的关系,与曹阿姨成了亲戚,有了接触;很快就发现曹阿姨有一个非常突出的特点,就是她的气场很强,对年轻人很有吸引力,或者说年轻人很喜欢她,她的身边总聚集着一群年轻人。在她的家里,年轻人是常客;我每每去她家,总会碰上少则一个多则三四个年轻人。这些年轻人年龄与我相仿,要说也属于她的晚辈级。根据我的经验,一般情况下,职场上对年长者以称呼职务最恰当,也最安全。但那些年轻人既不称她的职务,也不尊她为长辈,而一个个口口声声都称她为“大姐”,并且那“大姐”叫起来极自然、极顺溜、也极亲切。<br> 开始我有些不解,后来慢慢知道了。年轻人喜欢跟她交往,主要是因为她的性格开朗乐观,热情好客,真诚待人,乐于助人,非常有亲和力;任何时候,你见到她,她的脸上都满是和蔼的笑容;无论什么话题,她说起来都兴致勃勃、绘声绘色、热情洋溢,极富感染力,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吸引。而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心怀几分忐忑,眼前一片茫然,在遭遇经常性的被拒和撞墙的陌生环境中,碰上了古道热肠的曹阿姨,得到了曹阿姨的理解、关注、呵护、指点,怎么不感到亲切、温暖,怎么不像飞鸟入林一样聚拢过来呢?而且,她对年轻人完全是平等地相视相待,充分尊重并且信任,从不在他们面前摆什么资历老、职务高、年龄大等等的谱,性格中似乎有一种与年轻人天然契合的成分,跟年轻人特别谈得来,共同语言很多。在她那里,没有什么代沟、隔阂之说。有一次,我在她家里还见到一位穿着解放军空军制服的年轻军官,后来又多次在她家中遇到。开始觉得有些奇怪。曹阿姨在市报社工作,身边的年轻人多为报社的记者、编辑,或是宣传文化系统其他一些单位的从业者,这回怎么冒出了一位空军军官?后来熟悉了才知道,这位空军军官是上海解放军空军政治学院四年级的学生,在市报社实习。当初,是曹阿姨为他跑前跑后,帮他联系协调,办妥了相关的实习手续,并带他到报社各个部室逐个认门,为他完成好实习任务铺路搭桥。<br> 曹阿姨身边的年轻人,大多数都成了她终身的朋友。他们直到退休了,自己也成了老人了,依然与曹阿姨保持着朋友间的亲密情谊,经常带些茶叶、糕点、虫草鸡蛋等土特产上门看望她,邀她一起小聚,包括当年那位年轻的解放军空军军官。而那些当年的年轻人,现在遇到了什么问题,也还一样向她求教求助。一位退休后搬离安庆,去外地与子女同住的当年的年轻人,回安庆治病调养时,无处落脚,找到她。她二话不说,把刚完成装修、准备自己过去住的一套新房子拿了出来,让其居住,而且一住就是三四个月。这,就一般人来说,现在是很难做得到的。<br> 曹阿姨对她与当年那些年轻人之间情谊的珍视与顾惜,是出自肺腑、发自内心的。每次与她相见,聊着聊着,她都会不经意地就讲起了过去那些年轻朋友们当下的一些情况,如数家珍般,或为他们高兴,或为他们叹惋,脸上写满欣慰与惦念。<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3</div> 曹阿姨对我的关心关注一如对她的那些年轻朋友。她喜爱文学,一生与文字打交道,素养和功底深厚。看到我也有这方面的爱好,便尽自己的可能,通过各种途径,给了我许多帮助。<br>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她任主任的报社群工部办了个内刊,叫《皖江瞭望》,刊名还是当时的市委书记题写的,内容主要是编辑编稿、记者采写、通讯员撰稿等方面的经验、体会和一些指导性要求,以及相关的采编动态、新闻现场等等,是印给通讯员、评报员、特约撰稿人和报社各部室交流的内部资料。曹阿姨自己以“谈白”的笔名,在刊物上经常发表指导通讯员写稿的业务研究文章,也多次鼓励邀约我给刊物写稿。我结合跟市领导跑县区和乡镇比较多的工作实际,将自己的一些见闻写成相关稿件给她后,她亲自动手帮我修改打磨。我的《与中央电视台记者同行》、《沸腾的乡镇——六月纪行》等都是经她修改后在《皖江瞭望》上发出来的。其中《沸腾的乡镇——六月纪行》一文中,原有三个小标题,分别是“雄心勃勃的小康第一村”“欢腾喧闹的商贸第一镇”“开拓创新的集镇第一街”,曹阿姨在仔细审看并查阅相关资料后,建议我把第一个小标题改为“雄心勃勃争小康第一村”。我听了,说那三个标题的格式就不一样了,形式上不工整,形不成并列排比,观感上效果就差多了。曹阿姨说:新闻的第一要义是真实,尽管那个村在安庆市第一个达到省里提出的农村小康生活中人均收入的指标,市委书记在现场也说了他们是安庆第一村,但农村小康生活目标是一个完整的指标体系,人均收入只是其体系中的一个指标,仅凭这一个指标是不能说它就是全市的小康第一村的,我们写新闻报道不能因文害义,必须坚持“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不可以一句而害设辞之志”,宁肯文辞上、形式上不那么好看,也要保证内容的真实可靠。<br> 一个字的改动,说明了曹阿姨对新闻写作原则的深刻理解、审慎把握和执着坚守,其严谨、缜密、细致、专业,让我大受教益。曾经听到过“一字师”的说法,我想,曹阿姨也是我的一字师。<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4</div> 曹阿姨所在的报社群工部,还担负着一项重要职能,就是以安庆日报编辑部的名义,编发《内部参阅》,犹如新华社的《内部参考》,把通过报社的渠道发现的一些不宜公开报道的苗头性、倾向性问题,以《内部参阅》的形式反映给市里领导。有一次,在她那里,我无心说起了不久前下基层调研时了解到的一个情况,她听了,立马说这个情况很有普遍性、典型性,既是教训,也是经验,值得深挖一下,以提醒、警示和引导有关方面。她让我好好进行思考、概括、提炼,把它写出来,登他们的《内部参阅》,呈送给市里的领导。在她的具体指导下,我完成了这篇文稿。她看过文稿后,立即安排编印了一期《内部参阅》,并亲自在文稿前面加上了按语。这期《内部参阅》送阅后,很快引起了市里领导的重视。根据市政府领导的指示,市政府办公室与调研室合办的内部刊物《政务参考》,对这篇文稿连同按语全文予以了转载,在更大的范围里产生了积极的作用。曹阿姨犀利的新闻嗅觉和高度的政治敏感,不仅让我大开眼界,倍感惊叹和敬佩,对我来说,还是一次非常直观的现场教学,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也给了我当时所从事的机关文字工作以极大的影响。<br><br><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5</div> 我从曹阿姨那里得到了许多的帮助和教益,但因为才情所限,没有能做出多少成绩予以回报,特别是在写作上没有什么大长进;反倒给她惹上过一些麻烦。<br> 有一年,元旦刚过,群工部召集通讯员、评报员开座谈会,征求对报社做好新一年工作、进一步办好市报的意见。应曹阿姨的通知,我也参加了会议。<br> 会场上,围着长方形的会议桌,一边是我们这些通讯员、评报员,一边是报社各部室负责人。在曹阿姨的主持下,会议的气氛很活跃,通讯员、评报员们争相发言,纷纷表示感谢、称赞、肯定,最后以“希望如何如何”代替意见建议结束,分寸都把握得很好。报社部室负责人也一一积极回应,很融洽,很友好。<br> 但这融洽、友好的气氛到我头上戛然而止。<br>我觉得,既然要听取我们的意见,那就不能光讲赞美的话,并且前面那么多人发言,把赞美的话差不多都讲完了,我再讲也是重复他们的话,没有新鲜的东西,也就没有什么意思、没有什么价值了。因此,轮到我发言时,我就想应当讲一点实质性的内容,讲一点真正有些价值的意见建议。我喜欢文学,平时比较注意看市报的副刊,因此,对办好副刊提出了我的一些想法。<br> 我说:安庆是个农业大市,农村人口占87%,办好市报,这一因素应该予以必要的考虑。接着我就点到了副刊,我说现在的副刊给人的感觉沙龙味多了些,泥土味少了些。然后,我举了《农民日报》副刊的例子,建议市报副刊向《农民日报》副刊学习,多刊发一些带泥土味的作品。<br> 我的话说完,会场一片沉寂,原先的热烈气氛一下子没了,在座报社部室负责人那边也没有人出来回应。尽管我知道副刊部的主任是参加了会议的。<br> 好在我是通讯员、评报员中最后一个发言的,曹阿姨见情况不对,立马接过了我的话头,说会认真考虑我的建议。然后问大家还有没有新的意见,见大家都不再作声,她就势作了总结讲话,结束了会议。<br> 事后的情况曹阿姨过了很久才告诉我。<br> 市报副刊部主任是位很有名气的诗人,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与梁小斌、陈所巨等人基本上在一个方阵里。听到我对他所负责的副刊那一番“谬论”,他当时没说什么,会后却找到了曹阿姨,极为不满地说我那些言论毫无根据,完全不是事实,他要与我进行公开的辩论。曹阿姨做了许多工作,才把他的火气平息了下去,所要进行的公开辩论也不了了之。<br>曹阿姨先着实数落了我一顿,说:“好好的,你惹他干什么?叫你参加会议,本是想让你跟大家认识熟悉一下,为你提供点条件和环境,好帮助你今后写作和发表作品。你倒好,把事情整个地搞反过来了。”随后,她又宽慰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你不用去管它,我都处理好了。以后注意接受教训,要跟着大伙儿走,不要去刻意表现自己。”<br> 曹阿姨的话让我如梦方醒。仔细检讨起来,那天在会上的发言,深层次的动机里,的确有想表现一下自己的成分,的确想显示一下自己的与众不同。如果再深挖下去,那就是虚荣,是轻狂,是少不更事。<br><div style="text-align: left;"> 曹阿姨一针见血,击中了我的要害,也让我从此对表现欲和虚荣心保持了高度的警惕,懂得了低调、内敛,懂得了多做少说、只做不说。</div><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br></div></div> <div style="text-align: center;">6</div> 2025年5月29日,距我送打印书稿给她不过半年多一点的时间,曹颖君阿姨走了,走得非常突然,事先没有任何征兆,谁都没有预料到,让所有认识熟悉她的人震惊不已、悲痛不已。<br> 她的朋友约了她这一天的中午聚餐,11点左右反复拨打她的手机,都没有人接听;问她的孩子,正在上班的孩子感到不对劲,从单位急速赶回家,一看,曹阿姨躺在床上,已经没有了呼吸;枕边的手机里,有一条编写了一半还没有来得及发出的微信。<br> 在为曹阿姨送行的告别仪式上,我见到了不少她当年那些年轻的朋友,那位曾经的解放军空军军官也来了。而在四周众多花圈的挽带上,我则看到了更多的她当年那些年轻朋友的名字。<br> 曹阿姨是上海人,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为响应国家支援内地建设的号召,只身来到安徽,先在池州,后到安庆,深深扎下根来,无怨无悔,倾心倾力,由上海人变成了安徽人,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了江淮大地。我想,仅此一点,就足以让我们向她恭恭敬敬地鞠上一躬,对她诚挚地道一声谢谢。<br> 昔日置身曹阿姨的灼灼气场,感觉如坐春风,不经意间就有缕缕暖意拂面而来。如今想起曹阿姨的音容笑貌,依旧如沐春风,依旧感觉缕缕暖意从心头流过。是的,曹阿姨就像春风,曹阿姨就是春风,她用自己的一生带给我们的融融暖意,永远盘桓在我们的心间,永远不会消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