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原创】散文《梦的解析》

水木清华

《梦的解析》

文/水木

梦，向来神秘莫测，难以捉摸，又引人无尽遐思。

在一个清宁寂静的夜晚，我梦见已逝的祖父与父亲一同归家。两位身形微胖、面容慈祥的老人，静静坐在藤椅上，温和地望着我。

亲人重逢，我不胜欣喜。怕他们一路辛劳，便打来一盆热水，让二老泡泡脚。未几，父亲竟安然依偎在祖父怀中，沉沉睡去。

两个一辈子倔强争锋、互不低头的男人，此刻一个慈眉含笑，一个安详如婴。这般画面，令我柔肠寸软，热泪潸然，满心温暖与幸福涌上心头。这份期盼多年的温情团圆，终究在梦里圆满。

我还未曾来得及为他们揉搓双脚，二人便将脚轻轻搭在盆沿。我重新添上温热的水，细细为他们逐一揉捏。二老安然惬意，十分享受这份温情。

父亲轻声对我说：你祖父有心接济你，帮你改善生活。

我轻声应答：若无祖父当年资助，我便无缘完成学业；若无学业有成，便没有如今的安稳度日。我与家人薪资安稳，在小城衣食无忧，生活已然体面，无需额外接济。儿子如今学业有成、爱情甜蜜，工作安稳顺遂，不必牵挂。

祖父听罢，含笑颔首，默然无言。

闹铃声惊醒梦境，一切清晰真切，宛若现实。万千思绪，自此缓缓蔓延，漫过岁月长河，将我带回那些未曾亲历却耳熟能详的往事。

1947年，祖父自济南返乡，行至邹县北关，被一位算命先生拦下劝阻，嘱他切勿归家，一路向南远行方得安稳。祖父只得选择过家门而不入，一路南下，一别便是四十余载。直至1986年，才辗转书信寻亲，得知故土尚有亲人血脉。次年退休，便匆匆回乡探望。

那日县统战部人员陪同归家，小小三间老屋，挤满乡里亲朋。问候、哽咽、欢笑、思念交织在一起，偏僻小院一时热闹万分。

可这份团圆喜悦未曾持续几日，祖父与父亲便爆发了激烈争执。我们不知缘由，只猜想，父亲怨恨祖父年少离家，抛下孤儿寡母，让祖母一生受尽旁人冷眼欺凌。父子二人面红耳赤、痛哭流涕。父亲藏着半生委屈怨恨，祖父怀着一生漂泊无奈，两个执拗半生的男人，终究免不了一场隔阂对峙。

我与母亲、姐姐们都劝父亲不要争执，可父亲性情倔强，纵然心中懊悔，嘴上依旧不肯服输。祖父满心伤感愧疚，自责常年在外，未能尽到父亲责任，未曾好好教养孩儿。祖父离家时，父亲年仅八岁。年迈曾祖苦苦支撑门户，乡间人情冷暖、恃强欺弱，一家人孤苦无依，那些艰难岁月，唯有父亲刻骨铭心。

或许那场争吵，不过是一生刚强的儿子，在父亲面前难得的撒娇释怀。无人点破，无人言说，一切只留猜测。后来祖父数次返乡探亲，父子依旧争执不断，一家人满心无奈，却又束手无策。

父亲刚烈执拗的性格，多半源于幼时曾祖母过分溺爱。祖父长年漂泊，他是家中独子，被百般疼爱呵护，性情一旦定型，便再难更改。纵使曾祖气急将他吊于屋梁、打断木棍，也难以扭转心性。

我幼时，父母常常争吵，家中少有安宁时光。我与两个姐姐终日惶恐不安、小心翼翼，生怕父亲情绪失控。那段压抑岁月，成了我年少难言的心伤，也造就了年少叛逆的自己。幸而天性未泯，未曾误入歧途。

也正因如此，我对儿子管教格外严苛。听闻性格隔代相传，生怕他承袭父辈急躁脾气，稍有过错便严加教导，反复规劝道理。如今想来，人心各不相同，多半是我过度忧虑。当年独生子女格外珍重，不敢有半分懈怠，却不该把半生心结，强加年幼孩子身上。初心是爱，方式却是过错。后来我坦然向儿子致歉，他淡然一笑，早已不记得过往。

因为心疼一生隐忍操劳的母亲，我对父亲向来又怕又怨。怨他脾气易怒、不懂体恤家人，怕他情绪失控、不顾后果。纵然事后满心懊悔，可伤人时刻已然无法挽回。

祖父与父亲一生心结难解，至死未能释怀，祖父甚至遗嘱不愿归葬故土，成了父亲毕生遗憾。父母相伴争吵一生，可最懂父亲心性的，终究还是母亲。母亲临终叮嘱我们：你父亲本性不坏，只是执拗古怪，我走之后，你们务必好好待他。

其实无需母亲嘱托，我亦会尽心尽孝。在我和两个姐姐的照料下，父亲的最后几年过得还是比较舒心，在去世前的头天晚上，父亲对我和姐姐说:我这一辈子就是脾气太怪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不能自控，对于你们的照顾，我很满意，也很知足。第二天去世的时候，面容祥和，寿终正寝。我知道我与父亲之间没有什么隔阂了。我不愿家族世代隔阂、脾气恩怨代代轮回，但终究无力化解祖父与父亲半生嫌怨，这成了我深藏心底、无法言说的遗憾心结。

梦中父亲安然依偎祖父怀中安睡，便是另一个世界里，父子终于和解圆满。他们以梦境告知我，不必执念过往，不必心怀遗憾纠结。我婉拒祖父财物馈赠，老人眉眼温和欣慰，足见二老牵挂人间儿孙，对我安稳余生，早已放心无忧。

世人常说，梦境虚幻不实。可古往今来，世人从未停止对梦境的思索探寻，布衣百姓、文人贤士，皆有所思、皆有所悟。

如今年近花甲，我渐渐信服世事因缘、宿命安然。愿好梦常伴，烦忧皆忘。此生踏实行路，不被世俗纷扰牵绊，一心为故人祈安息、为现世祷安康，岁岁平安，阖家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