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诗探迹“苏东坡痛城”黄冈

洗玉

<p class="ql-block">在黄冈,跟儿子学会了一个新的词——“痛城”。这里的“痛”并非指身体疼痛,而是年轻群体中一种‌以高浓度展示表达热爱‌的亚文化黑话。即夸张地展示所爱之物‌,将喜爱的动漫、游戏等周边(俗称“谷子”)大量展示在所爱的物品上,被称为‌“痛”‌,如‌痛车‌、‌痛包‌、‌痛衣‌等。</p><p class="ql-block">在黄冈的街头巷尾,就是这种感受,如今黄冈将苏东坡文化元素深度融入城市肌理,空气里无不弥漫着对苏东坡的崇拜和热爱。</p> <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公元1080年正月初一,44岁的苏东坡因“乌台诗案”在关押了一百三十天后,漫天风雪中踏上了被贬黄州(今黄冈)的路途。十一世纪,那个慷慨收留苏东坡的黄州,是一片萧索之地,当与一位丰盈的生命相遇,却演绎出了最完美的历史传奇——“苏轼”蜕变为“苏东坡”!他在困顿中迸发出最旺盛的文学生命力,黄州更是他明心见性、自我和解的道场。</p><p class="ql-block">今天,我走在黄冈的街头巷尾,循诗探迹,走他曾走过的路,看他曾看过的水,想与千年前的他共此风月。</p> <p class="ql-block">初至黄州时,苏东坡暂居定慧院,生活困顿,甚至需“向人乞米”度日。“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卜算子·黄州定慧院寓居作‌》),还原他初谪黄州时的寓居环境及孤高自守‌的心境 。‌‌</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定慧院只剩居民楼下一块石碑,也不知为什么石碑上此“惠”非彼“慧”。</p> <p class="ql-block">安国寺,是苏东坡初到黄州时常去参禅的地方。沿着他“旦往暮还”的修行路线,结合《安国寺记》中“得疾卧病,闻此地清净” 的记载,设想他从苦闷彷徨走向精神豁达的心路历程。</p> <p class="ql-block">青云塔静立城东,见证他多少次登高望远的孤影。</p> <p class="ql-block">次年,友人徐君䣭(黄州太守)将城东一块废弃的军用地(足足有五十亩)交给苏轼无偿耕种,苏轼一见倾心。本是一块无名高地,因位于城东,便以“东坡”命名,自称为“东坡居士”。“苏东坡”三个字,千年以来给人们带来的巨大感动,就是从黄州开始的。</p> <p class="ql-block">“投种未逾月,覆块已苍苍。 农父告我言,勿使苗叶昌。”(《东坡八首》其五)在这片瓦砾密布的荒野上,苏东坡开始自己的农民生涯,开荒、锄地、灌溉……他迎来了第一个麦穗金黄的季节。</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东坡茅草屋和东坡躬耕地建在黄冈龙王山东坡雪堂旁,它做为当地实验小学学生们的“劳动基地”。“小小东坡”们在田间地头播种、浇灌、收获,让劳动教育与东坡文化在泥土中深度交融。 </p> <p class="ql-block">元丰五年(1082),苏轼在东坡侧边修建五间草屋,因建成于大雪之中,在墙壁上绘满雪景,亲题"雪堂"额。作为读书会友之所,他在雪堂作《浚井》《江神子·梦中了了醉中醒》《雪堂记》等诗文。今天我静静地伫立在堂前,想象他“雪堂夜饮”的生活场景。</p> <p class="ql-block">雪堂后门门匾上的“雪堂余韵”四字,并非东坡原迹。而是清乾隆十三年(1748年),乾隆帝在鉴赏《黄州寒食帖》时,于帖前空白处御笔亲题的四个字,以此赞叹苏东坡在黄州雪堂时期所留下的艺术瑰宝 。</p> <p class="ql-block">如今的“雪堂”和“东坡躬耕地”并非苏东坡当年在黄州的实际居住地,而是在东壁赤壁风景区旁的龙王山上。</p> <p class="ql-block">在黄冈,必须品尝一道东坡美食,体验一种“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生活美学。”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猪肉颂》)慢火细炖,是东坡肉的滋味;随遇而安,是东坡的人生。苏东坡身处逆境,却能将生活过得生趣盎然。</p> <p class="ql-block">“何武所至,无赫赫名,去而人思之,此之谓‘遗爱’”。由苏东坡代笔所写,本是夸赞黄州太守徐君猷德政 的《遗爱亭记》,而文中所写的“去而人思之”,恰如苏轼本人的写照,千年来让后人念念不忘。今天的黄冈专门以城内的一座自然湖泊为依托,修建了“遗爱湖公园”。</p> <p class="ql-block">公园集苏东坡诗、词、赋之佳句,采遗爱湖形,分别建有东坡问稼、一蓑烟雨、东坡渡……等景点,集中展现东坡文化。</p> <p class="ql-block">“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p><p class="ql-block">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p><p class="ql-block">这首词作为苏东坡在黄州自我突破的宣言,告诉世人:我走出来了!早起作品中的讽刺与愤懑此时已转化为人性中的宽容和温暖,那是一种能笑纳一切的达观,也正因为此才有了后面井喷式的艺术成果。</p> <p class="ql-block">公元1082年,中国文学史上充满奇迹的一年。在黄州,苏东坡写出了流传千古的杰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和前后《赤壁赋》。</p> <p class="ql-block">黄州西北的长江之畔,山麓突入江中,石头鲜红如丹,因而得名赤壁。</p> <p class="ql-block">“大江东去,浪淘尽……”词人的豁达,跃然于字里行间,这样的意境已经超越时空和疆界。而在时间的另一头,苏东坡也停下匆匆的脚步,在惊涛拍浪的赤壁前,露出久违的笑容。</p> <p class="ql-block">《念奴娇·赤壁怀古》碑拓。</p> <p class="ql-block">二赋堂</p> <p class="ql-block">公元1082年7月16日,苏东坡与几位好友泛一叶小舟在赤壁下饮酒赏月。那一晚,人世间所有喧嚣都退场了,他们的视野里只剩下月光水色,还有临江独立的赤壁。</p><p class="ql-block">在《前赤壁赋》里,苏东波通过月夜泛舟赤壁的主客对话,表达身处逆境时豁达洒脱的生命态度与“天人合一”的哲学境界。</p> <p class="ql-block">在写完了《前赤壁赋》的三个月后,苏东坡再一次夜游赤壁。《后赤壁赋》记述东坡冬夜携客夜游赤壁的经历,从踏月行歌到登山长啸,再到梦见孤鹤化道士的奇幻结尾。表达苏轼在出世与入世之间的思想矛盾,以及对超脱境界的向往。‌‌</p> <p class="ql-block">《赤壁赋》的主题,就是一位中国文人处在低潮时,其理想也不会磨灭!后来许多画家都画过《赤壁图》,陡峭的赤壁下是苏东坡的孤影,还有那一叶扁舟。所有的一切都成为过眼烟云,只有赤壁留下来,坚韧如初。</p> <p class="ql-block">公元1082年,苏东坡来到黄州的第三个寒食节。“自我来黄州,已过三寒食……”苏东坡把一个流放诗人的沮丧与憔悴写到了极致:字先很平和,后随着感情起伏越写越大。艺术之难不是难在技巧,而是难在不粉饰、不卖弄,从而能自由准确的呈现一个人的内心处境。</p><p class="ql-block">从《黄州寒食帖》能看到东坡的坦诚直率,其中一些字多余了、写错了,他很率性的在上面做一些记号,从中可以看到苏东坡的真性情。</p><p class="ql-block">十八年后,这幅《黄州寒食帖》辗转到了黄庭坚的手上,他挥笔写下这样的题跋“此书兼颜鲁公,杨少师, 李西台笔意,试使东坡复为之,未必及此。”后世将《黄州寒食帖》与东晋王羲之的《兰亭序》、唐代颜真卿的《祭侄文稿》并尊为“天下三大行书”。</p> <p class="ql-block">陈列于东坡赤壁的《寒食帖》的碑拓与复制品,原件藏台北故宫博物院。</p> <p class="ql-block">东坡赤壁坡仙亭里的“梅花碑”,为‌苏轼‌所作。原迹墨本已失传,现存的梅花碑为‌清同治年间重摹石刻,内容忠实保留苏轼原作与书风 。</p> <p class="ql-block">公元1082年,苏东坡的诗词、散文、书法、绘画,皆可为宋朝代言;皆可雄视千年!这或许是命运对他的另一种补偿。</p> <p class="ql-block">坡仙亭里的清同治年间东坡石刻画像。</p> <p class="ql-block">留仙阁前苏轼亲书的《乳母任氏墓志》石刻,极为珍贵。</p> <p class="ql-block">睡仙亭,始建于北宋,原名睡足堂。现亭为清同治七年(1868)重修。亭内原有石床石枕,相传苏轼同友人游赤壁酒醉后曾躺卧于此,其状若仙,故后人改睡足堂为睡仙亭。亭下赤色岩石上嵌有清人钟谷书写的"赤壁"石刻,古时江水即在亭下东流。</p> <p class="ql-block">“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元丰六年《记承天寺夜游》),千年后的我们依然为这份深夜相邀的知己情动容。</p><p class="ql-block">苏东坡这篇不足100字的小散文意境纯美,“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短短三句,没有写一个月字,却无处不是皎洁的月光,成为写月光的千古名句。</p><p class="ql-block">”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此时苏轼被贬至黄州已经四年,世事的风雨沧桑,草木的万千变化都被收纳进苏东坡的生命里。苏东坡从“寂寞沙洲冷”的孤寂悲凉,转变为“何处无竹柏”的随缘自适与“闲人”相得的宁静,展现了苏轼在黄州四年间的心境变化与自我调适。</p> <p class="ql-block">可惜今日的承天寺,只在居民区的围墙边立了个牌子,贴了一张宣传画,不复当年月色。</p> <p class="ql-block">“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临江仙·夜归临皋》)一个深秋的夜晚,苏东坡与朋友畅饮,酒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敲门不应。苏东坡来到江边,静静地听着江水声,他希望有那么一个时刻能够去江海寄余生,事实上他一辈子都没有真的隐退。即使最黑暗的时候, 仍十分担忧国家安危。元丰四年( 1081)十月,种谔领兵大破西夏,捷报传来,他喜极而作《闻捷》、《闻洮西捷报》,欢呼“放臣不见天颜喜,但惊草木回春容”。他至始至终把自己活成了一束光。</p> <p class="ql-block">东坡诗词里多次提到的临阜亭,今日就剩江边停车场上立的一块牌子。</p> <p class="ql-block">公元1084年的春天,苏东坡收到调离黄州的诏令。四年零三个月,七百多篇诗词赋札。天高地远的黄州,将苏东坡生命中的悲苦、艰辛、安慰与幸福都推到了极致,在这里他达到了文学创作的巅峰,也是他生命境界升华的起点。</p><p class="ql-block">对苏东坡而言,黄州不再是一个困苦的流放之地;对黄州而言,苏东坡也不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天地过客。</p><p class="ql-block">现在的黄冈或许已没有苏东坡生活时期原貌保存完整的古建筑‌(现存多为明清及现代重建或纪念性建筑)。定慧院只剩石碑;临皋亭、承天寺,空立一个牌子;雪堂、东坡躬耕地则建在与东坡当年实际居住地相隔数里的黄冈西北边;而那“乱石穿空,惊涛拍岸”的赤壁江景,也因长江改道,早已不复当年。但只要读过他的词、他的赋、他的诗,你就知道:整座黄冈城,就是他的纪念馆!来黄冈,不只是看风景,更是为了在千年前的月光下,寻找那份“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与从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