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我们还清了房贷却弄丢了爱情

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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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凝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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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我和程远拿到银行的房贷结清证明那天，北京通州区下了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雪。

程远看向我，眼神里没有半点如释重负的喜悦，反倒有一种因为长期透支身体而露出的疲惫和不可置信。

“瑶瑶，我们终于还清了房贷了吗？”

我点了点头。说起房子，我们的眼睛里早已没有了当初的神采。

北漂的第三年，我和程远在北京海淀区租了一个房子。

确切地说，那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房子，甚至比城中村里面最差的还要糟糕。

房子是半地下室，小小的一扇窗户，只有一半露在地面上。

从窗户漏下来的光，就连我们吃饭的那一张小小的窄桌都照不亮。

一个拥挤的单间，挤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又塞满了我们生活的一应所需，连转身都困难了。

房子终日不见阳光，阴暗潮湿，还弥漫着一股散不去的霉味。

程远在一家小公司当会计，每天三个半小时倒地铁的通勤。

他常常加班到深夜十一点，过度的劳累，让他实际年龄只有三十一岁却看起来有四十岁。

我比程远要稍微好一些，在一家公司做人力资源。虽然只是一个小文员，但没有考核、没有业绩，只要勤勤恳恳地干，不得罪人，讨好上司，勉强也够得上安稳。

一天傍晚回到家中，程远破天荒地比我早回到家。

他做了两个菜，一个是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醋溜土豆丝。

菜是像往常一样的菜，只是多了一罐啤酒，其中的一小半分装在我平日喝水的杯子里。

程远看起来似乎有点开心，脸上始终带着笑容。

饭吃到一半，他抿了一口啤酒，慢条斯理地说道：

“瑶瑶，我们这个周末一起去看看房子吧。往通州那边去看看，远是远一点，但我们总要有落脚的地方，租房不是长远之计。”

我愣了愣，谁不知道租房不是长远之计啊？但我们真的没有能力啊。

程远的父母在农村，常年病着。

就在上个月，他弟弟结婚，还在我们这里要了一大笔钱，哪里还有余钱去通州买房子？

“即便通州区再偏僻的房子，我们也买不起啊，缓缓吧，等再过几年，我们攒一点钱，再找亲戚朋友借一点，也许勉强能凑个首付。”我低头吃着饭，没有看他。

“我帮朋友做了两年三个多月的账，又接了十几个私单，这些钱加起来，勉强够我们买一个不超过七十平的房子的首付。大致能看哪些，我基本上都已经锁定，明天一早我们就去看看，争取定下来。”

原来，以往的深夜总是看到程远弓着背在电脑的键盘上敲击。他并不是在赶公司的报表，而是透支身体拿命在换钱啊。

“程远，我们不买房，那是用你的命换来的房子，租房也能过。”我的声音发涩，低头久久地看着自己碗里发黑的土豆丝。

那一晚，我和程远都没有睡着。早上天一亮，他就喊我起来了，顶着疲惫的黑眼圈一套接一套地看房子。

程远坚持要买，一套六十平的小两房，交首付签名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都在颤抖。

回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一整天滴水滴米未进，我们早已饥肠辘辘。

路过城中村路口麻辣烫的档口，程远顿了顿脚步：

“瑶瑶，要不我们奢侈一把，吃一回麻辣烫？就当是庆祝我们买了新房。”

我也下意识地朝热气氤氲的档口望，猛咽了一下口水。

容不得我作出表态，程远挽着我手的力道又大了几分：

“算了，还是回家吃，把剩下那个土豆炒了，再不吃都要长芽坏掉了。”

回到家，等我把晚饭张罗出来，程远已经困得握着鼠标，趴在小桌子上睡着了。

电脑的屏幕亮着，我无意瞟了一眼，屏幕上，是程远的银行卡账上余额：23.19元。

我久久地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个数字，就像是从程远的心口刨出一个窟窿漏下的血。

生活的困境就摆在眼前，很快，我们就要连最廉价的土豆都快要吃不起了。

不到一个月，我所在的公司倒闭了。一夜之间，我失业了。

房子的按揭，家庭的日常开支。程远父母的赡养所有的重担，全部都压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

那段日子，我几乎快要疯掉了。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掉，整夜整夜睡不着。

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坐在只露出一半在地面的窗户轻声唱歌。

歌声，是我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唯一可以看到的光，也是唯一的慰藉。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无意中发布在视频号的一首歌被人看见。一家酒吧找到我，我开始在那里驻唱。

工作时间是下午五点到凌晨两点，一场下来，嗓子疼得说不上话。

为了生活，为了房贷，我必须咬牙坚持下来。

陆星沉就是我在酒吧认识的，起初我并不知道他名字。

他偶尔会来坐一会儿，一两个月来一回的频率。来了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默默地坐到酒吧打烊。

在酒吧驻唱，一开始我以为只是过渡一下。但投出去的简历都如石沉大海般，便在酒吧一唱就是数年。

确切地说，我应该是五年后才知道陆星沉是这家酒店的老板。

一天晚上，快要打烊的时候，我被领班酒吧经理叫到陆星沉的跟前。

“会唱my only love那首英文歌吗？上去唱一下。”磁性十足的京腔男中音。

我晃了晃神，没听清楚，下意识地“啊？”了一句。

酒吧经理用手肘碰了碰我，提醒道：“啊什么啊，老板叫你唱my only love那首英文歌，还不快去。”

伴奏响起，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了起来：

“You're still the one my heart holds on

After all the time is gone

You're still the one I'm dreaming of

Forever here my only love……”

从那以后，陆星沉来酒吧的频率比以往都要高得多。他每次来，依旧是在角落的位置坐到凌晨酒吧打烊了才离去。

日子就这么过着。房贷的月供，利率不断攀升，尽管我和程远都有了收入，但仍然入不敷出。

我们依旧在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土豆，豆芽。有时候甚至是酱油拌饭，小半块豆腐乳也应付了一餐。

冬天最冷的时候，程远高烧将近四十度持续几天不退。

他舍不得去医院，说能省一点是一点。

看着他烧得身体滚烫，吃不下一点东西，白天黑夜都在昏睡，我心如刀绞。

我好怕程远会死去，好在他扛了过去，烧慢慢退了。

程远身体康复，又去上班了。我却留下了严重的心理创伤，偶尔会神经质地幻听幻觉。因为去不起医院，程远就快要死了。

我依旧在酒吧驻唱，一年一年地唱。

渐渐地，与陆星沉慢慢熟悉起来，偶尔他会请我吃上一顿很好的晚饭。

我拒绝，他笑得煞有其事：“哪有老板请员工吃饭的？当然是你请我啊，饭钱从你工资里扣。”

但从没扣过。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他也会带我去追一场落日，一场新上映的电影。

我和陆星沉的相处，就如老朋友一般自在。尽管他会无限动情地对我说：

“季末瑶，我爱惨了你的歌声，爱惨了你唱那首my only love，你的歌声甜美、空灵，就像装下了宇宙的所有星辰。”

但我知道，我和陆星沉不是爱情，至少现在不是。

十年，真的很难熬啊。

十年，我们终于还清了房贷，但我和程远好像真的把爱情弄丢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看见他银行卡上的余额只剩下23.19元的时候。在我跟菜市场的小贩讨价还价只为了少五毛钱买一个皱巴巴的土豆的时候。在我担惊受怕以为他就要死去的时候……

没有狗血，没有家暴，更没有出轨。我只是受够了这样要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日子，我只是不想再无休止地吃一辈子土豆。

我说要离开，程远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丝表情的起伏，像是被生活榨干后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你会跟陆星沉结婚，对吗？”

我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问我：“瑶瑶，你会嫁给我，对吗？”

至于会不会和陆星沉结婚，我不知道。也许吧，也许是岁月光阴的事。

又或者，我们依旧还会各自漂泊在这个城市。日复日，年复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