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香山永恒

以最深敬意献给我的最亲挚友、知己、兄弟白宇先生：“千里寄翰墨，一世兄弟情”！

——记长安翰墨巨匠白宇先生倾囊传莘春秋。

一、秦川墨土，半生砺笔起寒途

东临渭水，西望终南，十三朝长安沃土，自古便是翰墨文脉生根之地。这里碑碣林立，古帖流芳，无数执笔者以笔墨为舟，横渡岁月长河。在当代长安书坛，白宇先生是绕不开的一座碑石。世人多慕其笔墨雄浑、名满西北，赞叹其身兼国家、省、市三级书协会员，身列书画院客座教授，诸多名家为其作品集题签称颂，却少有人知晓，先生一身书艺，是从清贫风霜里一笔一画熬炼而出，半生求索，方得自成风骨。

饱受风雪冻的人，最知红太阳的暖，尝过黄莲苦的人，最知蜜糖甜。白宇先生生于秦川乡野，少时家境清寒，无名师引路，无佳纸良砚相伴。早年为谋生，他操持石刻碑碣营生，乡间墓碑、园林石刻多出自其手。彼时乡间善书者寥寥，刻碑必先托人书丹，几番求人、看人脸色的窘迫，深深烙印在青年白宇心底。他暗自立誓：与其仰人笔墨，不如自握毫管，既能解生计之困，亦可深耕心中所爱。自此，刻刀之外，毛笔成了他朝夕不离的知己。白日握凿琢石，感悟碑刻刀意，夜晚油灯如豆，铺草纸临习颜柳欧赵诸家法帖，寒来暑往，数十年不曾间断。

刀与笔，自此在他生命里相融共生。刻石令其深谙字形筋骨、结构开合，运笔时自带金石沉厚之气；习字又反哺石刻，笔下线条温润灵动，碑刻文字摆脱呆板匠气，方圆兼备，刚柔相济。旁人练字只为怡情，先生练字是生存刚需，更是精神寄托。粗粝的石料磨厚了他掌心老茧，泛黄的临帖写满密密麻麻批注，废纸堆叠成垛，砚台常年积墨不洗。穷冬腊月，屋舍无取暖之物，指尖冻得僵硬肿胀，蘸热水回暖便继续伏案；盛夏酷暑，汗滴浸透纸页，墨汁混着汗水晕开，他亦浑然不觉。

岁月从不辜负执着之人。数十年临池不辍，白宇先生熔铸百家，楷书端庄高古，行草纵横洒脱，笔墨兼具碑刻雄强与书卷清雅，自成“笔刀互沁”的独特书风。省内书坛名家评其字：结构精密，传统根基深厚，筋骨强健，气韵超然。各地园林、宗祠、书院争相延请其题写匾额、镌刻碑记，其书法作品集问世，业内皆称数十年秦川难出其二。盛名接踵而至，邀约、展览、收藏纷至沓来，可先生心性未改，依旧守着一方简陋书斋，不慕浮华，不逐虚名，心中始终藏着一桩心事：笔墨之道，不该独藏一身，需传于后辈，文脉方能绵延不绝。

曹操有诗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彼时先生已近暮年，鬓边渐生霜华，旁人劝他放下笔墨，安享清闲，游历山水颐养天年。先生却摇头作答：千里马老卧厩中，尚且心念万里征途；我辈握笔半生，若藏艺不传，便是辜负砚田半生耕耘。笔墨是华夏千年文脉，若只当作个人消遣，便是格局狭隘。自此，他立下宏愿，倾尽毕生所学，广收寒门学子，免费授课，倾囊相授，以传道育人为晚年最大志向。

二、陋室书斋，不计得失育桃李

长安城南一隅，一间不大的书斋，便是白宇先生传道授艺的天地。没有奢华装潢，四壁挂满历代碑帖拓片与先生习作，案头常年铺着半生熟宣纸，大小毛笔整齐排列，一方老砚历经数十年研磨，温润如玉。前来求学之人不分年龄、不分家境，孩童、青年、中年爱好者，甚至退休老人，只要真心向学，先生一概接纳，从不收取分毫学费。

常有亲友不解，劝先生如今名望在身，凭笔墨授课收取酬劳理所应当，何苦耗费大量时间精力，无偿教导旁人。先生每每闻言，缓缓擦拭毛笔，轻声道：“我年少求字，苦于无师指点，深知求艺无门之苦。如今我有薄技在身，若再以学费阻隔有心学子，于心不安。书法非牟利之术，是修身载道之学，能让更多人识笔墨、懂传统，便是我晚年最大收获。”

寒门子弟，是先生格外上心的群体。不少乡下孩子家境拮据，买不起宣纸、毛笔，先生便自掏腰包购置笔墨纸砚，分赠每位学子。每日清晨，天未亮先生便抵达书斋，开窗通风，研好一池淡墨，等候学子到来。授课无固定课时，孩童放学、青年下班，无论多晚登门请教，先生都耐心等候，逐字拆解笔法，手把手纠正握笔、运腕姿势。

初学书法者最易心浮气躁，急于求成，总想跳过基础直接写行草。先生从不苛责，取来颜真卿《多宝塔》拓片，细细讲解：“楷书是书法根基，如建屋筑基，根基不稳，行草再飘逸也是空中楼阁。练字先练心，沉下心临摹百遍千遍，方能悟透线条力道。”他亲自示范横平竖直，起笔藏锋、收笔回腕，每一个笔画的轻重顿挫，都放慢动作反复演示，学子视线跟不上，便俯身在侧，握着学子的手一同运笔，感受笔墨在纸上行走的气韵。

有少年天资聪颖，练字数月便小有成效，心生骄傲，轻视古法临摹。先生不疾不徐，取出自己青年时期数百本临帖，纸页泛黄，每页都标注研习心得，其上有错笔、涂改、反复摹写的痕迹。先生指着旧帖对少年说：“我半生笔墨，从不敢轻视古贤碑帖，日日临池从未懈怠。书法无捷径，骄傲便是求学路上最大阻碍。”少年见先生数十年如一日的勤勉，羞愧低头，自此沉心夯实基础。

先生授艺，从不只教写字技法，更重育人立德。他常对学子讲，书者先修心，笔墨是人格的外化，字如其人，心正则笔端端正。课堂之上，时常穿插文史典故，讲解汉字源流、碑刻历史、文人风骨，教导学子敬畏传统文化，待人谦和、坚守本心。遇学子心生浮躁、行事浮躁，先生便以笔墨开导：“写一撇一捺，贵在沉稳有度；做人处世，亦当进退有度，不骄不躁。”

逢年过节，书斋里依旧热闹。学子登门拜年，先生不收受礼品，反倒备好笔墨字帖作为回赠，勉励众人假期坚持日课。家境贫寒的学子求学路途遥远，先生时常留其在家中吃饭，嘘寒问暖，体恤生活难处。有人劝先生筛选弟子，只收天资出众、家境优渥之人，减少心力消耗。先生正色回应：“传道不分天资贫富，有心向道，便是可塑之才。天资平庸者，勤能补拙，持之以恒亦能学有所成；家境贫寒者，更需笔墨慰藉心灵，寻一处精神归处。”

数十载执鞭传艺，先生送走一批又一批学子。有人考入美术院校专攻书法，有人扎根校园成为书画教师，有人坚守业余，以笔墨涵养心性，遍布秦川各地。每逢学子携新作登门求教，先生放下手中诸事，逐字点评，指出不足，给予鼓励，从不吝啬赞美，亦不回避瑕疵。看着后辈笔墨日益精进，先生眼底满是欣慰，如老农守望田中禾苗，静待花开结果。

三、壮士暮年，砚田千里志不休

岁月无声，霜雪逐年浸染先生鬓发，常年伏案令他腰背时常酸痛，冬日风湿侵扰，手腕屈伸间偶有滞涩。家人时常劝说，减少授课频次，少伏案写字，好生休养身体。先生嘴上应下，转身依旧每日清晨赴书斋，授课、临帖、整理书法教学讲义，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旁人眼中，古稀之年本该安享清福，游历山水，含饴弄孙，可白宇先生的人生舞台，始终在一方砚田之间。他坦言，身体虽渐衰老，心中对笔墨、对传承的热忱，从未有半分消减。老骥伏枥，非困于方寸马厩，而是心中存着奔赴文脉千里的壮志；人至暮年，不是艺术之路的终点，而是传道兴文的全新起点。

书斋之中，先生依旧保持日课习惯，每日必临帖数百字，楷书、行书、草书交替研习，从不间断。他说，为师者自身笔墨停滞，如何指点后辈？唯有自身常耕砚田，技艺精进，方能给学子切实指引。闲暇之余，他整理半生研习心得，手写书法教程，将碑帖解析、运笔诀窍、修身之道悉数记录，装订成册无偿赠予学子，希望省去后辈摸索弯路。

长安各地中小学、社区文化站多次邀请先生开设公益书法课堂，先生从不推辞，自备笔墨教具，奔波往返。课堂上面对数十名孩童，他声音温和，耐心引导，手把手纠正握笔姿势，向少年孩童讲述汉字与书法的千年故事，在孩童心底种下传统文化的种子。不少乡村学校缺少书画师资，先生定期驱车下乡授课，不计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只为让乡村孩童有机会接触正统书法艺术。

书坛常有浮躁之风，部分从业者追逐市场价格，刻意标新立异，抛弃传统根基博取眼球。先生对此始终坚守本心，时常告诫门下弟子：书法的根在古法，魂在文脉，利字当头，笔墨便失了纯粹。他极少参与功利化商业炒作，作品多赠予学校、宗祠、公益展馆，所得微薄润笔，大多用于购置教学教具，接济寒门学子。有人出价重金求购先生精品力作，先生若听闻买家只为囤积牟利，便婉言谢绝，直言笔墨当服务文化，而非沦为逐利商品。

灯下观先生伏案身影，脊背微驼，握笔的手掌布满岁月老茧，落笔却依旧沉稳有力，线条雄浑磅礴，不见半分暮年颓气。案头堆叠着各地学子寄来的习作，厚厚一沓，先生一一细读，逐一批注修改，深夜灯火长明，墨香漫出窗棂，融进长安沉沉夜色。终南山静立渭水之畔，千年不变，一如先生数十年坚守砚田、潜心传薪的赤诚。

世间老者，多求安逸自在，而白宇先生以笔墨为鞍，以传承为途，纵使年华老去，步履不歇，胸中藏着绵延文脉的千里征途。世人称其翰墨巨匠，赞其笔下龙蛇，可真正动人的，从来不止炉火纯青的书艺，而是历经半生风霜，依旧纯粹无私的传道之心。

四、墨存千秋，壮心不负少年时

观白宇先生一生，从乡间刻石少年，到长安书坛名家，再到倾囊育人的传道先生，半生起落，皆与笔墨相伴。年少困窘，以刀笔谋生，于苦难中守住热爱；中年精进，融碑刻笔法自成一派，收获满堂赞誉；暮年淡泊，放下名利枷锁，一心耕耘育人沃土，把毕生所学尽数交付后辈。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短短八字，恰是先生人生最好注解。千里马的征途，从来不止踏遍山河万里；文人书者的千里之志，不在扬名四海、收藏满室，而在文脉永续、薪火相传。岁月会催老容颜，磨损筋骨，却磨灭不了根植心底的理想与坚守。真正的衰老，是心中无志、止步不前；而心中有笔墨、有传承、有家国文脉，纵使满头华发，依旧是意气风发的逐路之人。

长安文脉绵延千载，昔时钟王欧虞、颜柳张旭，以笔墨光耀史册，留下无数碑帖瑰宝；今有白宇先生这般守艺传道之人，于喧嚣尘世静守一方书斋，不计得失，倾囊授艺，让千年书法走出古籍碑拓，走进寻常后辈手中。他不求青史留名，不求富贵加身，只求每一位求学之人，能读懂笔墨风骨，守住传统文化根脉，让翰墨之道生生不息，流向更远的远方。

暮色垂落终南，书斋灯火如常。白宇先生执起毛笔，蘸满浓墨，笔下横平竖直，藏着半生坚守，藏着暮年壮志。窗外秦川辽阔，渭水东流，千里文脉长路，正由一代代执笔者接续前行。先生伏案的身影，如一匹沉心蓄力的老马，静立砚田，目光望向笔墨铺展的万里山河，壮心不已，步履不休。

撰稿人：白丙辰（香山永恒）

写于丙午年仲夏.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