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上)

吴金泉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抠张万山,中年时来运转,恰逢A县旧城改造,他的老屋被列入拆迁范围。转眼间,他即将成为百万富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是张万山做梦都不曾想过的。百万巨款,对于张万山这个普通农民,无疑就是一个天文数字。那是一个以种地为生的庄稼人想都不敢想的数字。这些日子,他略显肥胖的身子轻飘飘的。走路挺直了胸膛,脸上总是带着掩饰不住的笑。认识他的人也好像突然关注、尊重起他。他早就相中的寡妇美兰也不避他了。他的身价在自我感觉中逐渐增加。就在左邻右舍已动工拆迁的当晚。他破天荒地进老王的商店买了一瓶白酒。又在路边的小摊称了三百克羊杂碎。在自己新修的小屋,自斟自饮,自我庆祝了一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段时间,他每天都在关注着拆迁的进展。谁家的房屋拆迁给了多少钱,他都打听得一清二楚。在他的这个片区,每户赔偿金都是几十万、上百万。</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开发商是A县最有实力的振兴房产公司。董事长何文斌与总经理许福亲自到张万山家,和他共商拆迁一事。但张万山聪明过人,老谋深算,通过与左邻右舍得到的赔偿金额对比,提出了让何文斌无法接受的赔偿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周围的其他住户都已得到了他们应得的赔偿金,顺利地将房屋拆迁,购买了楼房,欢天喜地地搬进了新居。在新开发的“庭州园”小区,唯一没有拆掉的只有张万山的老屋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很明显,拆迁遇到了钉子户。何文斌和拆迁办工作人员对张万山束手无策。县政府主管城市建设的姚副县长亲临张万山家,进行政策宣传,耐心地做工作,却没有起到任何作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狮子大开口:“一百万,少一个子也免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何文斌说:“今年的评估都是按市场价做的,你的房子评估七十五万三千,只能是这个数字了。你要一百万,依据是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自信地把手一挥:“位置,我的房子正好占了最好的位置,价格肯定比别人的高。”说完,他把伸开的手掌攥了起来,就像把一百万攥在手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何文斌难住了,因为张万山的老屋,正好坐落在规划的3号楼的地基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许福和拆迁办小马多次前往张万山家,又在政策许可的范围内给他加了价,但张万山的一百万要价始终不变,并逐渐地拒绝许福和小马进门,后来干脆避而不见,双方僵持起来。</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开春,“ 庭州园”小区楼盘修建工程正式启动,一批四川民工进驻工地,工长叫范明天,他中等身材,微胖,整天笑呵呵的。当他的全班人马(木工、钢筋工、瓦工),一百多民工陆续进入工地,他脸上的笑容顿时不见了。他为刚到工地的三十几位民工没有住房愁着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A县的旧城改造工作力度很大,进展迅猛。平房老屋已拆迁得所剩无几。一时,根本租不到合适的住房。这后来的几十名民工如何安置?范明天托熟人、朋友,开商店的老王替他租房,在工地附近都没有租到可住的房子。这确实使范明天感到头疼。他的工程队转战南北,在省、市、县都有他们修建的大楼,在大西北的开发中,到处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现在,在这小小的A县,好像一夜之间几十家房产开发公司同时开工,几千民工同时涌进了这个县城,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了租不到民工住房的事第一次感到了为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民工把行李堆在工地,或靠或站,原地休息。范明天急得到处奔走,近处没房,远处工人上班太远。他跑疼了腿,也没有找到合适的住房。最后,他把眼光投向了张万山那三间破旧的老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屋已有几年没住人了。张万山搬进新房后,打算把老屋卖掉。可没人掏价,买房子的人看到老屋的破旧相,只掏了五六千元。张万山嫌少没卖,这几年只好让老屋闲搁着。由于年久失修,风吹雨淋,太阳暴晒,房檐有两处椽子断裂,塌陷下去,前墙的泥皮也被雨水冲出了几道深沟,房顶开了几个洞,像透亮的天窗,门窗破损,窗玻璃几乎全部碎裂。屋内垃圾遍地,粪便到处都是。范明天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他看到的是一副肮脏、荒凉、破败的景象。他拿出手机,接连打了几个电话,回答几乎是一致的:“租不到房子。”就让工人住在这样的房子吗?他感到一阵寒心。他仰望着一幢幢耸立的大楼,深深地叹了一口长气。自从A县启动旧城改造工程,他所带领的工程队来到这个小县施工。五年间,他的工队修建起了几个住宅小区。那些大楼曾倾注了他和一百多民工多少汗水和心血,这兴建起的楼房林立、充满勃勃生机的县城,如今,却没有他的民工的容身之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间好像比往日流失的都快。匆忙中,那轮骄阳已隐在了楼丛的后面,阳光透过缝隙斜射下来,折射出几束刺目的光环。不能再拖了。附近租不到合适的住房,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可想了。他最后下了决心:只有租张万山的这三间老屋了。虽然破旧,但总可以遮风挡雨。好在自己的民工都是工匠,把老屋维修一下,也凑合能住,只是委屈了这些工人。他通过老王找到了张万山,以每月300元的租金租下了这三间老屋。</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转眼一个月过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五一劳动节,张万山来到商店,通过老王找到了范明天。他要收取下半年6个月的租金,价格定成了每月400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范明天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啥子哟!当时不是谈好的300元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眨巴着小眼,狡诈地笑着:“现在啥都涨价了。房租也得涨。你们今年的工价不是也涨了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范明天宽厚地笑着说:“事先和你说好的价钱,怎么说变就变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突然瞪圆了眼睛,涨红着脸凶巴巴地高声叫道:“你租不租?不租马上往出搬,谁还为些小钱和你淘气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范明天望着张万山发怒的眼睛、涨红的脸,不由得一股火气从心底升起:至于吗?老张,为涨房租撕破脸皮,发那么大的火,有这个必要吗?这简直是无赖行为。这些年,他受过不少气,那都是工程问题,质量问题。何曾受过这种无赖、小人的气,张万山明知道附近租不到住房,却在工人入住以后,狠敲一笔,这真是一种可耻行为。可是,和这样的小人计较,民工又住在哪里?范明天不由长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当初要是写个合同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扬起头,轻蔑地说:“合同顶个屁,我自己的房子,由我说了算,谁能管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范明天大度地一笑,平心静气地说:“那也总得讲理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眼一瞪:“理?我就是理,你不同意马上往出搬,我还忙着哩,没工夫和你瞎磨嘴皮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范明天说:“行唦 ,就照你说的办。为点小事,何必伤了和气嘛。”</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露出了笑脸:“你要是早这样说,不就啥事也没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哎,你哟,你啥子人嘛。”范明天摇着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是这一带出名的老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何文斌开发“庭州园”小区,总经理许福为拆迁的事经常去张万山家。从去年秋天到现在,许福没喝过张万山一口水,没抽过张万山一支烟。而许福每次去他家,张万山总是伸手要烟、要饮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次,张万山拿着几瓶饮料去和老王换盐换醋。老王一看,竟有两瓶过了保质期。老王用讽刺的口吻说:“你赶快扔掉吧,许福白给了你那么多饮料,你却舍不得喝,宁是搁的过了期,你过日子也有点太抠门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嘿嘿”一笑:“我不喜欢喝这种甜兮兮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反唇相讥:“不喜欢你还伸手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辩解道:“那是许福主动给的,他们是赚大钱的人。为征我的房子,用小钱买我的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说:“你们那一块地方,就你扳得硬。就剩你一家了,他们没给你停水断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眼一瞪:“他敢,现在,他们的工队住着,让他断电他也不断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担心地说:“听拆迁办小马说,给到一定的价位,再不腾地方,就要实施强行拆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摇着头:“没有的事。别说开发商搞开发,就是政府的公益性建设,价格给的不合理,也不能强行拆迁。”</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说:“没想到你那么破烂的房子还能高价租出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自豪地说:“姓范的满街找不上房子,就是再贵点他也得租,我这就算便宜他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转换了话题:“房子还不打算给吗?价格已经不低了,能给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拖着长声,慢悠悠地说:“不掏钱么,为啥要给,他把楼盖起来,要挣多少钱哩,开发商都是暴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劝道:“可是,你和他们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毕竟就剩你最后一家了。而且,他们给你已经掏了天价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张万山狡黠地一笑:“我怕啥?他修3号楼,非得用我的地方,不征让它搁着。我又不缺钱花。大不了我自己修。没有一百万,想拆我的房子,门都没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无奈地摇着头,忙自己的生意去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店里进来了许多四川民工,买烟买酒,一时,把老王忙的团团转。</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从范明天的工队进驻“庭州园”。老王店内的生意一下红火起来。在每天早上、中午、晚上三个时辰,都是民工购物的高峰期,有时,老王和老伴两个人都忙不过来。由于他热心服务,货真价实,很多民工就是跑很远的路也会光顾他的小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也是个热心肠人,民工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尽自己所能,尽力帮助解决。诸如铺床的纸板子、停水用水、自行车充气,他都会无偿地帮助他们,时间长了,也就混熟了。他和民工交往密切,打得火热。他成了民工的朋友,他成了民工可以信赖,最讲诚信的人。</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对张万山太熟悉、太了解了。他是那种聪明过人,爱贪小利、一毛不拔的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老抠的绰号来自三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一,他从开春、夏天一直到秋季,除了阴天下雨,下地干活几乎都是光着脊背,从不穿背心、小褂,把脊背晒得黝黑发亮。村里人给他起外号叫“返光背”,说他的脊背黑亮的能返光。他给人解释说:“衣服穿上难受,光膀子凉爽。”可每个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为了省衣服。</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二,他挣的钱都进了银行。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非买不可,从不多花一分钱。肉舍不得吃、菜舍不得买,老婆做饭多放点清油,还得挨他的骂。那女人由于缺营养,脸上黄瘦无光。几年前,跟上租他老屋的山东贩子跑了,只留下他孤伶伶的一个人。由于他生理上有缺陷,二十多年了,老婆也没有给他生下一儿半女。村里人都劝他再办个老伴,晚年有个照应。可他却说,一个人过起来省心。村里人都知道他手里有一点钱,劝他该花得花,不能亏了自己,他对人们说:“吃好着哩,喝好着哩。”究竟吃没吃好,只有他自己知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其三, 自他成家立业以来,他舍不得吃肉喝酒。只有在村里人过红白喜事,请他吃席,他才能够放开肚皮,大吃一顿,大喝一场,那种吃相,就像馋疯了一般。并且,从青年到中年,他从没请别人吃过饭,喝过酒。别人喊他他从不缺席,每次都是白吃白喝,从不回请别人。村里人谁和他打交道都得吃亏。渐渐,没人和他来往,他没了人缘,几乎活成了一个独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老王隐隐觉得:何文斌,许福遇上张万山,不定还会折腾出什么事呢。(待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选自吴金泉中短篇小说集《旋转的花裙子》.新疆人民出版总社.伊犁人民出版社.2016年11月出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