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姬家寨社教与文革运动纪实

姬存秀

一、姬寨大队流年拾忆 <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时至阳春三月,依旧寒意未消、乍暖还寒。步入四月,恰逢农谚“清明前后,种瓜种豆”的时节,全村社员顺应节令,忙着选种备肥、耕田播种,田间地头尽是春耕忙碌的景象。</p><p class="ql-block"> 就在村民们有序劳作之际,一支二十八人的农村社教工作队,背着行囊、高举红旗,宛若一支小分队,浩浩荡荡进驻姬家寨,正式拉开了本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序幕。彼时全村仅有五百余人口,骤然迎来二十多名干部驻队、整顿治理,瞬间打破了村庄往日的宁静。如一潭静水突遭投石,层层涟漪荡漾开来,全村一时人心浮动、议论纷纷。村民们心境各异、百态纷呈:有人满心焦虑、惴惴不安,有人心怀期许、面露喜色,有人纯粹看热闹、寻新奇,还有人暗自揣测局势走向、掂量事态轻重,人人心绪不同,恰似应试之人,各怀心思,静待时代的考验。</p><p class="ql-block"> 时任社教工作队长董树荣,系定边籍干部,全体队员均从各地党政机关抽调的年轻骨干,来自各行各业、不同部门。他们深受时代氛围熏陶,怀揣热忱初心,严格践行干部驻村准则,与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运动以阶级斗争为纲,扎根群众、依靠贫下中农,全面推进社教整治工作,核心任务是开展“四清”运动,即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p><p class="ql-block"> 姬家寨全村当时划分为十个生产小队,每队派驻两至三名工作队员,全员吃住在普通社员家中。队员们安居土窑洞、粗食家常饭,不搞特殊、不享优待,食宿一律依规付费,每餐结算一毛八分钱、四两粮票。在那个特殊年代,能接待工作队员在家食宿,是莫大的政治荣誉,象征着家庭政治清白、立场可靠。不少社员以此为荣,常在村中引以为傲、与人称道。而彼时被划定为“地、富、反、坏”的群体,根本没有接待队员的资格,他们内心虽渴望通过接待工作队员自证清白,却始终得不到机会。</p><p class="ql-block"> 工作队进村后的首要工作,便是当场封存大小生产队的全部账目账本,随即召开全村社员大会。整场大会纪律严明、秩序井然,处处萦绕着浓厚严肃的政治氛围。会议伊始,主持人带领全体人员诵读毛主席语录:“<b>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理论基础是马克思主义</b>”。</p><p class="ql-block"> 随后,工作队长董树荣发表讲话,阐释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核心主旨,号召全村抵制资本主义歪风,坚定不移依靠贫下中农、狠抓阶级斗争。他明确要求村内大小队干部主动自查自纠,有“四不清”问题者主动坦白交代,争取组织宽大处理;同时号召全体贫下中农积极行动,大胆检举揭发干部贪污侵占、多吃多占、以权谋私等各类问题。</p><p class="ql-block"> 大会结束后,工作队员迅速下沉各小队第一线,入户走访、发动群众,深入摸排问题、挖掘线索,同步开展阶级教育、培育运动积极分子,重新改选贫下中农协会、组建新一届贫协领导班子,为运动全面推进筑牢组织基础。</p><p class="ql-block"> 通过大小会议批判教育、政策宣讲引导,结合群众检举揭发、干部自查交代,全村四十余名大小队干部,无一幸免,均被查出各类经济问题。其中多数干部问题情节轻微、属于一般性差错,经核实取证、批评教育后,得以解脱整改、恢复工作。</p><p class="ql-block"> 本次运动重点整治对象为村支部书记姬怀福、大队长姬聚岐、村会计姬海和、原支部书记姬维升等人。其中,姬维升因早年赴内蒙古贩马,被划定为投机倒把分子;姬怀福、姬聚岐、姬海和三人被定为贪污分子,姬怀福还叠加打击贫下中农的罪名。</p><p class="ql-block"> 经社教工作组与村贫协联合审定,由村内积极分子牵头召开群众批判大会,对四人开展集中批斗。会后,几人被戴上纸糊高帽、颈系麻绳,在锣鼓声中被迫游村示众,沿途高喊口号,沦为全村闹剧。更令人唏嘘的是,工作队强行要求姬存林用麻绳套在父亲脖子上牵着游街,当众羞辱至亲,造成极大的人身与精神伤害。</p><p class="ql-block"> 毛主席曾教导:<b>“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若否认他们,便是否认革命。若打击他们,便是打击革命。</b>” 此前,姬怀福与驻村干部艾绍军,曾因村民姬宏珍亲戚偷羊一事,怀疑姬宏珍知情不报、参与其中,对其严厉审问,默许青年民兵动手殴打,严重违背革命宗旨。二人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犯下打击贫下中农之罪,最终艾绍军因该项罪名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p><p class="ql-block"> 本次“四清”运动声势浩大、全域推进,阶段性清查落实了村内所有“四不清”问题。为巩固整治成果,工作组联合贫协召开专项退赔大会,责令所有问题干部按政策依规退赔违纪所得。</p><p class="ql-block"> 据姬家寨村存档史料记载,1966年社教运动“四不清”干部退赔现金明细如下:姬存元1.02元、姬树清7.6元、姬宏旺42元、姬宏喜1.8元、姬成德36元、姬存章9.1元、陈高章3.6元、姬树圣8.45元、姬存如0.08元、姬步旺4.16元、艾绍军20元、姬海和6元。</p><p class="ql-block"> 对于姬怀福、姬聚岐这类涉案金额较大、无现金退赔能力的干部,工作组采取实物折价抵偿的方式,将其家中衣物被褥、粮食家具、木料、房前树木等全部财物清点作价,用于抵扣退赔款项。</p><p class="ql-block"> 为烘托运动声势、强化政治宣传效果,工作组刻意放大干部的违纪问题,编撰所谓“违纪故事”、绘制批判漫画,在大队部窑洞集中展览,对姬怀福、姬聚岐、姬海和等人恶意丑化、肆意诋毁,肆意践踏他人人格尊严,造成恶劣的村内影响。后续工作组自觉做法欠妥、尺度过激,主动撤除展览、销毁全部漫画,这场不当的批判宣传才就此终止。</p><p class="ql-block"> 重新审定阶级成分、全面清理阶级队伍,是本次社教运动的核心工作之一,也给众多村民带来了深远的负面影响。早在土地改革时期,姬家寨已完成首次阶级成分划分,全村仅划定富裕中农、富农成分各一户。但本次工作组推翻原有定论,对全村百余户村民的阶级成分逐一重新核查审定。</p><p class="ql-block"> 最终,姬成喜审定为地主,姬生富、姬生财、姬生旺、姬维玉、姬维旺、姬祥岭六户村民,由原定中农重新核定为富农;原贫农姬维升被重新划定为中农。此外,工作组依据部分村民的片面举报,拟将姬维岐定为反动富农并上报高渠公社,定罪理由为雇佣长工、包庇反革命分子,后因证据不足、事实不清,未获上级批准。</p><p class="ql-block"> 在那个特殊年代,阶级成分是村民最核心的政治身份标识,直接决定个人与家庭的政治待遇、生活资源与发展机遇。彼时,贫下中农是光荣的政治身份,如同身披荣光、意气风发,享有极高的社会地位。</p><p class="ql-block"> 当时村内广为传唱:“<b>贫下中农一条心,天南海北一家人,共产党领导我们向前进啊,毛主席话儿记在心。干革命就要干到底,立场坚定骨头硬</b>……” 这首流行歌曲,正是贫下中农崇高政治地位的真实写照。</p><p class="ql-block"> 凭借优越的政治身份,贫下中农子弟在参军、招工、升学、提干等各类机遇中享有优先权利;即便在分粮、领取救灾救济物资时,也能优先享受上等配额。与之相对,“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被贴上反动标签,打入另册、列为群众专政对象,被严格限制人身与言论自由,只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每逢大小会议,都要上台接受批判教育。</p><p class="ql-block"> 各类救灾赈济、帮扶政策与物资,均与五类分子家庭无缘,其子弟也背负着“黑五类”的身份枷锁,常年受人歧视、抬不起头。二十余年间,姬家寨新老地富家庭长期遭受不公正待遇,窑洞房屋、私有财产被没收,房前树木被打上红色标记、充公处置。兽医姬生富,因富农成分被强制精简返乡、下放劳动改造。成分不好的家庭世代压抑、饱受磨难。</p><p class="ql-block"> 1965年,本地遭遇特大旱灾,田地干裂、庄稼绝收,近乎颗粒无收。次年开春,全村百姓彻底断粮断顿,家家户户上山挖野菜、采野草、收野草籽艰难求生,即便如此,全身浮肿的病症依旧在村内蔓延,民生疾苦、度日维艰。</p><p class="ql-block"> 祸不单行,1966年七月,本地又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山间庄稼尽数被冲毁、损毁殆尽,高渠公社十几个大队全部受灾,各队大坝大多坍塌损毁。姬家寨崖(崖土语读nai)峁沟坝被冲毁,正沟大坝岌岌可危、随时可能溃塌,村民姬宏章家的窑洞房屋被洪水浸泡淹没。危急时刻,工作队员与全村群众齐心协力、奋力抢险,最终守住大坝,保全了村民的生命财产安全。</p><p class="ql-block"> 洪水过后,全村民生陷入绝境、处境危急。政府迅速启动应急救灾机制,跨区域调拨粮食、副食等生活物资,下拨救灾款项、救济物资帮扶灾区。据村档案统计,1966年姬家寨先后五次接收上级救灾物资,累计发放救济粮12000斤、副食品2500斤、救济款7470元、布证1389尺、棉花64斤,发放无息贷款240元。在政府的帮扶救助下,全村百姓方才渡过荒年难关。</p><p class="ql-block"> 但物资分配存在明显的阶级差别,所有现金补助、布证、棉花等优质物资,仅面向贫下中农分配,五类分子家庭无权享受;即便分配粮食、副食,其配额标准也远低于普通村民,待遇差距悬殊。</p><p class="ql-block"> 村民姬成喜,因地主成分,房屋财产尽数被没收,常年身处政治高压之下,生活困顿不堪、常年断粮缺食,几乎难以维系。时任村支书姬存章心怀悲悯,不顾当时严苛的政治规矩、突破舆论压力,破例为姬成喜开仓借粮、帮扶渡难。</p><p class="ql-block"> 即便如此,姬成喜一家依旧深陷绝境、无力翻身。万般无奈之下,夫妻二人忍痛抉择,做出骨肉分离、各寻生路的决定:让妻子带着三个年幼子女远赴延安逃难求生,自己留守故土、侍奉年迈母亲。至亲之家被迫生离死别、骨肉拆分,其中辛酸苦楚令人扼腕叹息、心生悲悯。这正是特殊年代的时代缩影,阶级成分的差异,彻底改写了无数普通人的政治境遇、生活待遇与人生命运。</p><p class="ql-block"> 随着社教运动持续深入推进,运动范围与核心内容不断升级,从初期的“清工分、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升级为“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工作组持续组织村民学习中央社教文件,深入研读“前十条”“后十条”“二十三条”等核心文献,持续提升群众阶级斗争意识,同步开展基层干部整顿、党员队伍整治等专项工作。</p><p class="ql-block"> 结合运动排查出的各类问题,工作组将全村干部按问题轻重划分为四类:一类干部政治清白、无重大过错;二、三类干部存在轻微贪占、多吃多占、作风不严等一般性问题;四类干部存在严重贪污违纪或重大政治、作风问题。</p><p class="ql-block"> 姬怀福、姬聚岐等人,被划定为四类问题干部(有据可查、档案留存),被彻底清理出基层干部队伍与阶级队伍。其中姬怀福因违纪问题情节严重,被移交高渠法庭,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姬聚岐免于刑罚,交由贫下中农监督管制。</p><p class="ql-block"> 运动初期,全村所有大小队干部,以及保管、出纳、村委委员、管委会成员等全体基层工作人员,均被列为“四不清”问题干部,村两委班子全面瘫痪、工作停滞。全村日常事务全权由大队贫协接管,重建村级各类组织、配齐班子队伍,成为当时最紧迫的工作。</p><p class="ql-block"> 经过阶段性整顿考察,干部候选人逐步成熟。在工作组主持下,姬家寨重新组建党支部、管委会、民兵连、团支部、妇委会、调解委员会、治保会、监察组等全套村级组织。新一届班子核心成员如下:村支书姬存章、大队长姬壮英、贫协主席姬文艺、民兵连长姬海贵、团支书姬乃业、妇女主任韩翠连、调解委员会主任姬成信、治保主任姬宏升、监察主任姬树彪。村落虽小,但村级组织架构齐全、权责明晰。</p><p class="ql-block"> 1966年十一月,全国掀起地名改名热潮,摒弃传统地域历史底蕴,跟风追逐红色革命风潮。姬家寨大队紧跟时代潮流,更名为“红星大队”。因新地名不符合群众习惯,日常沟通、事务办理乱象频发、诸多不便,一年后,村名恢复为原生“姬家寨”。</p><p class="ql-block"> 此后,全国各级革命委员会陆续成立,姬家寨同步组建村革命委员会,取代原有管委会职能,姬文艺成为本村首届革委会主任。</p><p class="ql-block"> </p> 岁月遗存 <p class="ql-block">这套文革遗存《毛泽东选集》、语录读本、领袖纪念像章,以及绘有领袖画像的陶瓷笔筒,镌刻特殊岁月风貌,留存一代人质朴信仰,是具纪有念意义的文革实物史料。</p> <p class="ql-block">“<b>毛主席的书我最爱读</b></p><p class="ql-block"><b>千遍那个万遍哟下功夫</b></p><p class="ql-block"><b>深刻的道理我细心领会</b></p><p class="ql-block"><b>只觉得心里头热乎乎</b></p><p class="ql-block"><b>哎 好像那</b></p><p class="ql-block"><b>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呀</b></p><p class="ql-block"><b>小苗儿挂满了露水珠呀</b></p><p class="ql-block"><b>毛主席的雨露滋养了我呀啊</b></p><p class="ql-block"><b>我干起革命劲头儿足</b></p><p class="ql-block"><b>我干起革命劲头儿足”…</b>…。(歌词)</p> <p class="ql-block"> 毛主席选集</p> <p class="ql-block">  这些毛主席像章是文革时期个人崇拜的缩影。它不仅是政治表态的工具,更见证了那个全民狂热、思想高度统一的特殊年代。</p> <p class="ql-block">  这是一件文革时期瓷质笔筒,其表面印有“毛主席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彪同志检阅文化革命大军”的图文,是文革期间政治宣传与日常用品结合的典型产物。这类器物在当时被广泛用于机关、学校、家庭,既是实用文具,也是政治立场的象征。</p> <p class="ql-block">  文革发行全国通用粮票</p> <p class="ql-block">  文革发票,满满的历史痕迹。</p> 二、姬寨大队流年拾忆 <p class="ql-block">  姬家寨虽是偏远山村,却有着悠久的革命根基。抗战初期,本村党员姬树祥、姬红贵等人便在周边区域开展地下革命工作,秘密发展党员、发动青年参军报国、投身革命事业。村内一大批老党员历经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战火淬炼,信仰坚定、作风优良、甘于奉献,是经得起考验的优秀党员。</p><p class="ql-block"> 本次社教运动中,受极左思想影响,工作组对村党组织开展全面思想清理与组织整顿,对全村党员重新核查登记。抗战、解放战争时期入党的老党员姬维岐、姬树岐、姬怀福、姬聚岐,因涉案贪污问题被开除党籍、不予登记;姬树仁、姬海和、姬宏富三人,因贪污情节轻微、认罪态度良好,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准予重新登记;姬维生、姬树领因思想保守、跟不上时代形势,被劝导退党、免予处分。</p><p class="ql-block"> 其余姬存章等十四名党员,经审核政治合格、表现优良,顺利完成登记。本次整顿期间,全村新发展党员五名,整顿后全村在册党员共计二十名。</p><p class="ql-block"> 此次党员清理整顿,存在诸多过激失当之处,不少处分结论牵强附会、与事实不符,无端伤害了一众老党员的赤诚之心。老党员姬维岐满心委屈、愤愤不平:自己入党二十余年,数十年无偿为村务奔波奉献、任劳任怨,从未谋取私利,最终却无端被开除党籍,心中郁结难平、倍感寒心。</p><p class="ql-block"> 次年,村民逐步看清运动乱象,认清工作组逼供诱供、制造冤假错案的过激做法。一众村民自发联名写信,向上级部门如实反映情况、申诉冤情。经公社重新核查审理、群众举证作证,姬怀福得以从杨桥畔监狱释放、彻底平反;当年被开除党籍的数名老党员,也全部恢复党籍、恢复名誉。</p><p class="ql-block"> 1966年五月十六日,《人民日报》刊发《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五一六通知),标志着文化大革命正式爆发。这场席卷全国的政治风暴迅速蔓延,彼时姬家寨社教运动尚未收尾,文革浪潮已然席卷山村。村内随即形成社教、文革并行推进的局面,社教工作全面纳入文革体系、同步开展、一体推进。</p><p class="ql-block"> 偏远小山村紧跟全国大势,各类政治运动接连上演、轰轰烈烈,如同舞台演戏,一场落幕、一场登场,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全国掀起大革命浪潮,姬家寨山村亦紧随其后、步步跟进、丝毫未缓。不久后,村内组建红卫兵组织,成员全部为村内青少年。</p><p class="ql-block"> 彼时的青少年深受时代氛围影响,满怀狂热的革命热情,如同久困笼中的野马挣脱束缚,肆意宣泄压抑已久的情绪。他们满腔热血、太想革命了,一心奔赴战场杀敌卫国,可惜日本鬼子赶走了,蒋介石跑台湾了,家国安定,无处施展抱负。最终,他们将革命目标锁定在“地、富、反、坏、右”五类分子身上,找到了革命的对象。</p><p class="ql-block"> 此后,村内红卫兵日日紧盯五类分子,今日批斗、明日训诫,全程严密监督、严防所谓“反革命破坏”。在那个畸形的时代,五类分子成了所谓的“革命靶子”,若无这批特定批斗对象,红卫兵便无“革命可革”。恰似戏台演戏,若无反面角色,便无从凸显正面人物的革命立场,即便无错可纠、无过可批,也要强行树立斗争对象、制造运动声势。</p><p class="ql-block"> 村民姬维义,便是文革期间被无端揪出的“漏网反革命分子”。溯源至1947年沙家店战役,姬维义曾为解放军带路,途中遭遇胡宗南部队突袭。事件发生后,当时的高庙山区政府已实地核查、明确定论,认定姬维义无任何责任,此事早已尘埃落定、结案多年。</p><p class="ql-block"> 但文革期间,村内部分积极分子为彰显革命觉悟、博取政治功绩,刻意翻出陈年旧账,将早已定论的旧事重新炒作,如获至宝、大肆渲染,刻意罗织罪名,将姬维义的所谓“问题材料”上报县军管处。</p><p class="ql-block"> 某日正午,三名身着戎装、腰佩手枪的县军管干部突然进驻村庄,气氛瞬间凝重肃杀。村里紧急召集全村男女老少到校园开会,不少村民刚从田间劳作归来、尚未进餐,便被紧急召集落座,全场鸦雀无声、人心惶惶,如同遭遇突袭围困,无人知晓即将发生何事。</p><p class="ql-block"> 会议伊始,军管干部带领全体村民诵读毛主席语录:<b>“拿枪敌人被消灭,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b>…” 诵读完毕,主持人骤然厉声高喊:“把反革命分子姬维义押上来!”</p><p class="ql-block"> 突如其来的指令,让全场社员瞠目结舌、屏息凝神,所有人目光齐聚现场。村内积极分子随即带头振臂高呼口号:“打倒反革命分子姬维义!” 全场村民被动附和、齐声呐喊,三声口号响彻山谷、震动山村。</p><p class="ql-block"> 随后,军管干部当场宣读所谓罪状,宣布对姬维义实施逮捕。众人亲眼目睹,姬维义被五花大绑、当众押离村庄,最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一桩早已定论的陈年旧事,一番刻意罗织的罪名,让本分村民稀里糊涂蒙冤入狱、半生受难。</p><p class="ql-block"> 广播、报纸是彼时山村接收外界讯息、跟进文革动态的唯一渠道。村内红卫兵每日紧盯报刊广播,密切关注各级干部动态、最新最高指示。每当听闻国家领导人被打倒的消息,便如同亢奋狂喜,在村内肆意呐喊口号、张贴标语,过足所谓“革命之瘾”。每逢毛主席最新指示发布,众人便如获真言、反复诵读、熟记于心。</p><p class="ql-block"> 彼时,毛主席语录本是人人必备的“红宝书”,家家户户、人手一本。村内学校全面停课,教学工作彻底停滞,教师每日仅组织学生诵读、背诵毛主席语录,还专门举办全校毛主席语录与“老三篇”背诵朗读比赛。最终,姬存会斩获第一名,姬存换获评第二名。</p><p class="ql-block"> 为落实学习要求、强化思想管控,红卫兵在村口要道设卡值守,所有过往行人必须熟练背诵毛主席语录方可通行,不会背诵者当场被训斥说教。管控力度对普通人尚且严苛,对“四不清”干部、五类分子更是百般刁难、刻意苛责、肆意欺凌。</p><p class="ql-block"> 原“贪污分子”姬聚岐,每日上山劳作归来,屡次被红卫兵拦在村口,被迫反复背诵语录,稍有差池便遭训斥凌辱、刻意刁难,常常迟迟无法归家、耽误就餐,下午劳作迟到又遭队长批评问责,身心备受折磨。万般无奈之下,姬聚岐向社教工作组、贫协如实反映遭遇,这场无端刁难的闹剧才得以终止。</p><p class="ql-block"> 制作语录牌、张贴革命标语,是工作组与红卫兵的重点工作,旨在让毛泽东思想全面覆盖山村、浸润全域。彼时村内要求家家户户窑洞墙面、门头必须悬挂语录牌,村内公共场所、醒目位置全部布设革命标语。语录由工作队员统一书写,内容依据户主政治身份、阶级成分差异化定制,针对性极强。</p><p class="ql-block"> 五类分子、问题家庭的语录,多为“<b>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b>”这类警示批判内容;贫下中农、革命积极分子家庭的语录,多为“<b>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b>”这类褒扬肯定内容,阶级差异、政治区分一目了然。</p><p class="ql-block"> 1966年六月一日,《人民日报》刊发《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社论,全国迅速掀起“破四旧、立四新”运动热潮,抄家、打砸抢等过激行为在各地愈演愈烈。风潮传至姬家寨,村内红卫兵随即跟风效仿、闻风而动。</p><p class="ql-block"> 山村规模狭小、物资匮乏,村内无大户宅院、无珍贵遗存,五类分子家中更是无物可抄,村内也无右派分子可批。红卫兵几番搜寻,仅在少数识字村民家中搜出几本古籍旧书,随即当众焚烧,以此算作“破旧立新”。</p><p class="ql-block"> 无旧可破、无弊可除,红卫兵便将目标转向村内古建筑与先祖遗存。全村仅存几座古庙、山上先祖墓碑,尽数沦为打砸对象。彼时全国红卫兵陷入狂热风潮,姬家寨青少年亦盲目跟风。</p><p class="ql-block"> 某日,村内红卫兵高唱革命歌谣,手持铁锨、镢头等农具,大肆捣毁崧峰庙、古佛庙、佛家庙等神像,将山间所有先祖墓碑悉数砸断损毁,自诩完成“破四旧”革命任务。诸多村民看着世代留存的古建遗存、先祖碑记尽数被毁,满心惋惜、暗自唏嘘、无力阻拦。</p><p class="ql-block"> 那个特殊年代,全民裹挟在浓厚的政治氛围之中,人人张口皆是革命话语,随身传唱语录歌谣、佩戴红袖章、悬挂主席徽章,晨起请示、傍晚汇报,穿衣盛行黄色军装,印证着“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时代风尚。</p><p class="ql-block"> 村内各类会议名目繁多、接连不断:批斗会、忆苦思甜会、社员大会、青年会、民兵会、妇女会、政策学习会轮番开展,村民终日奔波参会、身心俱疲,日常生产生活处处烙印着鲜明的时代印记。</p><p class="ql-block"> 1966年十月,文革运动持续深化,“造反有理,革命无罪”的口号响彻全国、传遍山村。村内青年受风潮感召,胆子渐大、敢于发难,率先将矛头指向驻村社教工作组,主动张贴大字报、揭露问题,直指工作组工作方式粗暴、办案逼供诱供、制造冤假错案。</p><p class="ql-block"> 一时间,村办公室墙面被大字报层层覆盖,彻底扭转了工作组初期威严强势的局面,工作队员人人垂头丧气、威信尽失、风光不再。</p><p class="ql-block"> 十一月的一个清晨,村民如常早起出工劳作,却发现驻村工作队员尽数不见踪影。多方打探后方知,全体队员趁着天色未亮、晨光未现,悄然撤离、不辞而别。至此,姬家寨历时数月的社教运动,未作任何总结、未行收尾工作,仓促草草落幕。</p><p class="ql-block"> 1967年,全国文革运动依旧纵深推进、热度不减,但姬家寨山村的运动热潮却逐步降温、归于平淡。归根结底,山村地狭人少、以农耕为本,村民首要任务是务农谋生、养家糊口,无力长期耗费精力参与各类政治折腾。</p><p class="ql-block"> 历经1966年突如其来的政治狂热、全民躁动之后,全村热度逐渐褪去,再无轰轰烈烈的运动风波、跌宕起伏的世事变故,一切回归安稳平淡。山村的发展节奏、村民的生活状态,随全国政治浪潮起伏变迁,自此趋于平静,持续多年波澜不惊。</p> 岁月遗存 <p class="ql-block">选登1966年高渠公社、姬寨大队留存原始文书,涵盖工作通知、救灾物资分配表、语录标牌等图片。纸面斑驳泛黄,基本能还原特殊年代政治历史面貌和生产和生活情况。</p> <p class="ql-block">学习毛主席著作县级集体和个人积极分子大会通知。</p> <p class="ql-block">姬寨划分阶级成分会议记录</p> <p class="ql-block">划分阶级成分会议记录选</p> <p class="ql-block">高渠公社关于发动群众参加文化大革命的紧急通知</p> <p class="ql-block">1966年姬寨大队党员登记表</p><p class="ql-block"> 其中抗战期间党员四名,有姬维岐 姬步旺 姬树岐 姬维生。</p> <p class="ql-block">  一九六六年国庆节宣传口号</p> <p class="ql-block">高渠公社委员会发文;</p><p class="ql-block">关于接待徒步串联行军的红卫兵学生的通知。</p> <p class="ql-block">一九六六年姬寨社教时四不清干部退赔名单</p> <p class="ql-block">  姬成喜被戴地主分子单行材料</p> <p class="ql-block">1966年高渠公社救灾物资分配表</p> <p class="ql-block">高渠公社“抓革命,促生产”1967年农业生产任务,全社总产四百万斤。要求:</p><p class="ql-block"> 水地亩产500斤</p><p class="ql-block"> 坝地亩产400斤</p><p class="ql-block"> 梯田亩产250斤</p><p class="ql-block"> 坡地亩产90斤</p> <p class="ql-block">社教时,经过“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党员重新登记批准文书</p> <p class="ql-block">文革期间出现一股改名潮。高渠公社各生产大队大都改名</p><p class="ql-block">向阳—李郝山;长红—马蹄洼</p><p class="ql-block">五星—刘渠; 燎原—安沟</p><p class="ql-block">星火—姜兴庄 永胜—井家沟</p><p class="ql-block">红星—姬寨 先锋—马家沟</p><p class="ql-block">东方红—高硷 红光—田渠</p><p class="ql-block">永红— 冯渠 红旗—白家鄢</p><p class="ql-block">东风— 陈家沟 光明—高庙山</p><p class="ql-block">红卫— 麻渠 长 胜—折家坪↓</p> <p class="ql-block"> 语录牌</p> <p class="ql-block"> 编撰:姬存秀</p><p class="ql-block"> 资料采编:姬存秀</p><p class="ql-block"> 2026年6月26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