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行山石头村 （二）

阳光

撰文、摄影：阳光
美篇号：68825869 太行东麓，深山腹地，藏着一座以红石英砂岩垒砌的千年古寨。它是河北邢台英谈村，人称 “江北第一古石寨”，唐末黄巢义军曾在此安营议事，明代路氏族人自山西洪洞迁来，依山凿石，筑屋建寨，将烽火往事、移民乡愁与太行风骨，尽数凝于每一块红石之中。
我是摄影爱好者，在一个夏季和十几位“户外”爱好者一起驱车去“英谈”和“邢台大峡谷”。

车行至太行深处，群山环抱，林木葱郁，一溪碧水绕村而过。远观英谈，赭红色石屋层叠错落，依山就势，随坡而建，青瓦覆顶，与山峦草木相融，宛如一幅悬于太行间的红石长卷。

太行山是一部厚重的书，而散落在深山褶皱里的古村落，便是书中最耐人寻味的残卷。若说于家村的石头是铮铮傲骨，王硇的石头是川楚遗梦，那么当我在晨雾中踏入邢台路罗镇的英谈村时，这里的石头，则带着一种更为苍凉而华丽的底色——那是太行山独有的红砂岩，仿佛被岁月与烽火淬炼过一般，筑成了一座绝壁下的红石古堡。 村口巨石镌刻 “英谈古寨” 四字，笔力苍劲，风蚀痕里藏着岁月沧桑；一旁寨门古朴厚重，两扇石门各嵌五块门板，开合间暗合 “五福临门”“十全十美” 的吉意，六百年来守护着古寨的晨昏与安宁。 进村之前，我先在东寨门外站了站。寨门是用石块垒的券洞，厚重沉实，沧桑得像一个经年累月蹲在门口的庄稼汉，默不作声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门券上方嵌着一块石匾，字迹已经漫漶不清。 寨墙沿山势蜿蜒而上，把整座村子严严实实地围在里头。听村里的老人说，这道寨墙是清朝咸丰年间修的，那年河南林县大旱，灾民成群结队逃到英谈来，村里路家的先祖们一连数日在村前支锅搭棚，舍粥放粮，赈济灾民。灾民中的能工巧匠感恩不尽，自发组织起来帮村子修寨墙，两年光景，这道石墙便建成了。 如今墙头上“大清咸丰柒年玖月吉日立”的字迹还依稀可辨。站在墙下，我忽然觉得，这墙不只是石头砌的，更是恩义垒的。凡是以义换来的东西，都格外结实。 从东寨门走进去，便是一个石头的世界。石屋、石院、石巷、石桥、石阶、石井，满眼都是石头。可英谈的石头和别处不同，这里的石头是红色的。那种红，不是朱砂的红，也不是晚霞的红，是山石被岁月打磨后渗出的一种暖暖的、沉沉的、带着锈迹的红。 那是太行山特有的红色石英砂岩，就地从山里取来，砌成房子。红色的石楼随山势高低错落，远看像一片从大地里生长出来的城堡，又像一匹从天上垂下来的红绸，被风吹出了褶皱。房子的屋顶也讲究，是用红石板鱼鳞式地压上去的，一层叠一层，既防水又透风，像给石楼戴了一顶顶鳞片般的帽子，别有一番古拙的趣味。 踏入古寨，便坠入红石构筑的迷宫。全村 67 处明清院落、509 间石屋、36 座石拱桥，无一不由当地红石英砂岩垒砌。街巷依山蜿蜒，“之” 字迂回，高低错落，转角皆磨成圆弧，既利通行，亦藏处世圆融的智慧；“外看三层楼，近看不是楼，一层一个院，无梯能上楼” 的建筑奇观，因山谷地狭、拔高地基而成，浑然天成，巧夺天工。
穿行巷陌，古院落静静伫立，贵和堂、中和堂等老宅保存完好。院内石板铺地，厢房窗棂鸟兽木雕依稀可见，喜鹊衔枝纹路里朱红漆色未褪；屋檐石水槽历经百年，排水依旧顺畅，一砖一瓦皆藏匠心。 英谈村以路姓为主，相传是明代举族避难迁居于此。乱世之中，防御是生存的第一要义。这里的每一座院落，都是一座微型的城堡。院墙极高，门洞狭小，高大的石楼上设有瞭望孔与射击孔。
走在幽深的巷道里，若逢秋雨连绵，青苔爬满石缝，那一种深锁的防备感与孤危感，让人不禁脊背生凉，仿佛还能听到几百年前流寇来袭时，村头响起的急促锣声。
然而，在森严的防御之下，英谈却藏着让人惊艳的雅致。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路家大院的“三支四堂”，你会发现在粗犷的红石框架内，竟有着极尽繁复的精美。 窗棂上的木雕“喜鹊登梅”“福寿双全”，门楣上的石雕匾额，以及那精巧的影壁，无不诉说着这个家族曾经的富甲一方与诗礼传家。向外，是抵御乱世的坚壁；向内，是守住内心的礼乐。红石的粗粝与雕花的细腻，在此达成了奇妙的平衡。

最动人的是古寨的红色记忆：中和堂后院，1938 年白求恩曾在此设临时救护所，油灯映着他俯身手术的剪影，村民送来的鸡蛋带着余温，烽火岁月里的温情至今暖人心扉；冀南银行旧址隐于石巷深处，当年在红石寨墙掩护下印钞筹饷，为抗战输送 “金融血液”，石墙密道连通屋舍与后山，见证军民同心的峥嵘往事。

抗战时期，这座隐秘在太行深处的红石古堡，成了冀南地区坚强的抗日堡垒。当年，路家的子弟们不仅献出了自家的宅院，更将满腔热血洒在了抗日的战场上。 那曾用来抵御土匪的红石碉楼，见证了八路军将领运筹帷幄的灯光；那幽深的红石巷道，回荡过冀南银行印钞机的轰鸣。红石与热血，在民族危亡的时刻，再次交融得如此壮烈。 太阳已经偏西了。夕阳斜照在红色的石墙上，把整座村子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寨墙、石楼、古槐，都沉在静谧的暮色里，像一只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 登高远眺，整座古寨尽收眼底。红石石屋层层叠叠，顺着山势铺展，青瓦屋顶连绵成片，36 座石桥横跨溪涧，连接阡陌交通，与远处苍翠山峦、澄澈蓝天相映成趣，宛如一幅浓淡相宜的太行水墨长卷。 再次回望一眼英谈，那些层层叠叠的石楼在暮色中若隐若现，仿佛是时光深处一首无声的诗。黄巢起义军的号角声早已消散，路氏家族六百年的血脉还在流淌，战火硝烟中那些红色的记忆还在发热，而这座石头古寨，依然坐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日出日落，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岁月从它的石缝间悄悄溜走。 山风拂过，红石寨墙似在低语，诉说着唐末营盘的烽火、明代移民的耕耘、抗战岁月的坚守，六百年风雨兼程，风骨未改。 （未完待续）

草于2026年6月21日

发表2026年7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