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北行:（上） 大同古城游

智天敏

序

当城市的霓虹在身后褪成模糊的光晕，喧嚣被车轮碾碎在蜿蜒的公路上，我正驶入一片被时光偏爱的土地。

晋北，继2019年后，这是第二次重游。它是一声穿越千年的叹息，是一幅以黄土为底、以风沙为墨的苍茫画卷。

读大同博物馆

御东的风先到文瀛湖，再抬一寸，才碰到那座馆。

外檐把火山、龙壁、云冈的影子叠在一起——大同的本来就这么叠着：代地的土，平城的砖，辽金的瓦，明清的烽，一层压一层，压成这座城，也压成这座馆。

公元398年，来自北方草原的鲜卑族统一了北方，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与南方汉族政权分庭抗礼的少数民族王朝——北魏。

北魏的历史虽然并不算长，却在中国历史上书写了辉煌灿烂的篇章，把大同作为都城（当时称为“平城”），第一次带进了中国历史舞台的中心。

进门先被那一幅撞住——十五米高的《北魏贵胄出行图》从一层直贯上去，沙岭墓里的墨稿被央美的人放大成五十米长的墙。

骑马的人走了一千六百年还没走出这堵墙，你也别想一次就走出去。

一 · 司马金龙的家当

二层“魏都平城”才是真心的那间。公元398年拓跋珪定都到此，大同做了九十七年帝都，然后把自己交给辽金做陪都，再交给明清做重镇——可最不肯安静的，还是北魏这九十七年。

石家寨村1965年冬天那口井，打出一墓琅琊王。司马金龙，司马馗九世孙，父亲从东晋逃来，母亲是北魏河内公主——汉与鲜卑的血在他身上第一次不必吵架，于是他陪葬的东西也吵不起来。

漆屏风那五块板，朱漆打底，墨书榜题还清晰，列女、孝子、帝王、将相——顾恺之那种“春蚕吐丝”的线，被北魏的刀和笔接住，成了首批禁出境的国宝。

我凝视着那面色彩如新的漆画屏风，朱红底色上，金粉勾勒的衣袂仿佛还在风中簌簌作响。它藏着汉人的典故，却出自鲜卑贵族的随葬，这种跨越族群的奇妙交融，恰是那个时代最动人的心跳。

石雕柱础（覆盆式），北魏太和八年（公元484年）陪琅琊王葬入石家寨司马金龙夫妇墓，1965年被挖出。

石雕棺床，二百四十一厘米长，倒“山”字形立着，四名力士赤膊托床足，联珠纹是萨珊的，忍冬纹是佛国的，十三组伎乐童子分持琵琶、筚篥、排箫、细腰鼓——一方砂岩，竟坐了一场丝绸之路的小型音乐会。

棺床不说话，但它记得太和八年（484）司马金龙躺下去时，平城正忙着汉化，而鲜卑的鼓点还没停。

俑阵更不肯安静。三百六十余件，挑出二百三十八个站成一列——导骑鸡冠帽、风帽仪卫、甲骑具装的人马，汉制的队列，鲜卑的衣冠。

西安那个是始皇帝的，这个是琅琊王的，微缩的兵马俑，釉色黄绿还亮着，像刚从窑里搁出来。你说它们是陶，它们自己知道是北魏的军鼓。

它们不是冰冷的泥胎，而是一支刚刚从千年大梦中苏醒的军队。文官的袍服温顺如水，骑兵的铠甲却透着凛冽的寒光；有的吹角，有的执箜篌，虽静默无言，却仿佛能听见一千五百多年前平城宫殿里的丝竹声，混着胡商的叫卖、驼队的铃铛，织成一幅鲜活的《洛阳伽蓝记》。

胡人牵驼俑，它们将漫长的地质纪元与人类的星火，奇妙地揉捏在同一个时空里，让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文明的初啼，隔着展柜的玻璃，遥遥相望。

出土于大同浑源李峪村的这件青铜牛牺尊，为敦实健壮的牛形温酒器，这种造型十分罕见。

公历386年—534年的北魏彩绘陶“牛拉鳖甲车”，2000年出土于大同市城东燕北师院北魏宋绍祖墓。

陶牛拉“鳖甲车”是大同博物馆的“明星文物”，其造型独特、工艺精湛，生动再现了北魏贵族出行的场景。

中央美院雕塑专业博导吕品昌先生，依据此北魏“牛拉鳖甲车”文物为原型，进行等比例放大创作出大同博物馆一层展厅的标志性雕塑。

那通透清冷的“北魏蓝”玻璃碗，像把波斯的天空裁下了一块，落在了雁门关内。它身上那些天然形成的小气泡，是手工吹制留下的独特印记，在光线映射下泛起七彩的晕光，无声地诉说着丝绸之路上驼铃的悠远。

平城是丝路起点的时候，波斯人牵着骆驼走进过这道城门，骆驼背上的玻璃壶磕了一下，碎在大同的土里，等了一千六百年让人捡起来，还叫它“大同蓝”。

二 · 向西京去

明代王府朝天琉璃吼，以王府专属规制打造，兽首高昂、张口咆哮，龙形身躯线条遒劲，承载着守护王府安宁、驱邪避灾的寓意，彰显着明代大同王府的显赫地位。

华严寺那两尊三米高的琉璃鸱吻蹲在暗场里，鎏金在灯下不肯全暗。

它俩曾蹲在屋脊上，看尽了辽代的月光与金代的飞雪，如今落入凡尘，依旧带着镇守一方的威严。

“飞天金簪”——出土于灵丘县的曲回寺。据考证，它系元代忽必烈的亲妹妹——独木干公主（封号赵国大长公主）的发饰。

两汉之际，佛教东传。北魏王朝以兼收并蓄的广博胸襟吸纳了这个来自异国的文明。根植中原的北天师道崛起，佛道较量，佛教一度势弱，经历了天法复法的惊险过程，步入侫佛时期。

一千五百余年佛道争锋，此长彼伏，引领潮流，彼此效仿，相互融合，佛道造像绵绵不绝，交相辉映。一尊尊或雕于寺观、或藏于民间的雕塑艺术珍品成为大同历史脉博及文化精髓的重要载体。

模型还原的是位于朔州的应县木塔。它是世界上现存最古老、最高的纯木结构楼阁式建筑，与意大利比萨斜塔、巴黎埃菲尔铁塔并称“世界三大奇塔”。

北魏曹天度造九层千佛石塔模型。原件是北魏天安元年（466年）由宫内小臣曹天度主持建造的九层石塔，原位于朔州崇福寺。它是中国现存最早且最完整的楼阁式佛塔之一，融合了中式重楼建筑与印度塔身构造。

这件辽代大同窑褐釉剔划花罐，见证了辽代大同（当时称西京）制瓷业的高超水平。

陶联枝灯（汉代)，是从大同市阳高县安家宅东汉墓出土的，由座、柱、盘、盏四部分组成。据考证，这鸟为朱雀、凤鸟或金乌，象征着太阳、光明，塑在灯上有“长明”的寓意；而彩塑立人的形象生动逼真，身着交领汉服，头戴帽，双手前伸，面容肃穆庄严，整个灯盏错落有致、形象生动。

再过去“明清重镇”，烽烟就淡了，变成账册、青花、边贸的零碎。

馆里十七万件，三千件算珍贵，北魏最多，辽金次之。 可真正埋住人的，还是那九十七年——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是开头，拓跋珪是翻页，司马金龙是夹在书里那片忍冬纹的书签。

大同古城游 入城

大同古城，宛如一部厚重的史册，每一页都写满了沧桑与辉煌。循着千年的时光脉络，鼓楼不再静默于史册，而是活在行人仰首的瞬间，活在“天下大同”的烟火人间里。

古城四牌楼，是明代遗韵与今日烟火的交响。

它矗立城心，四向通达，曾为壮军威、颂功德而建，亦在岁月流转中见证兴衰。

曾消失在岁月里，又在期盼中归来。

这座四牌楼，撑起了大同的脊梁，也守住了游子的乡愁。

无论走多远，看到它，就知道到家了。

访华严寺

令我震撼的，莫过于被誉为“辽金艺术宝库”的华严寺。

踏入寺内，薄伽教藏殿的辽代彩塑瞬间攫住了我的目光。那三十一尊宝相庄严的塑像，以及清代的佛国壁画仿佛是凝固的时光。

当辽金的余韵穿过千年的风尘，落在平城华严寺斑驳的墙垣，时光便在这里停下了急促的脚步。

辽代的云，至今还悬在大雄宝殿的鸱吻上。

薄伽教藏殿里，合掌露齿的菩萨笑了千年——

没有钟鼓齐鸣，没有经声朗朗，只有木头与泥土的呼吸，在空气里静静流淌。

面前的菩萨，却又是另一番气象。

金冠华服，雍容华贵，可那低垂的眼帘里，却藏着无尽的慈悲与柔情。

站在他面前，我仿佛听到了千年前工匠的凿击声与佛前长明灯的微光交织成的梵音，那是历史在向我低语。

光线从斑驳的窗棂漏下，在古老的砖地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

那二十诸天明代彩塑，他们前倾站成了一道墙，静默地伫立在幽暗的殿堂深处，仿佛是时光遗落的守望者。

宝冠璎珞，璀璨夺目，那是极乐世界的繁华倒影；然而层层叠叠的衣纹间，却透着一种洗尽铅华的宁静。

身后的圆光如满月，脚下波涛翻涌却又归于平缓。

这不是凡尘的喧嚣，而是“水中月，镜中花”的般若禅机，所有的浮躁都被抚平，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落入心田。

云气翻滚，如历史的浪涛，托起一方庄严的莲台。

她端坐其上，手持法器，衣袂飘飘，似在说法，又似在普度。

两侧的宝塔庄严，烟火缭绕，虚实之间，已分不清是仙境降临人间，还是人心向往着净土。

佛陀拈花，迦叶微笑，这千古的禅机，被定格在古老的墙壁上。

身侧的菩萨手捧宝物，身姿婀娜，它们是这佛国世界的使者，也是智慧与慈悲的化身。

祥云缭绕，瑞兽潜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之上。

那一刻，万物俱寂，唯有顿悟的光芒，穿透了历史的尘埃，照亮了后世朝圣者迷茫的心灵。

看那云端的童子，合掌而立，神情里透着初入世的懵懂，却又藏着求法的坚毅。

他身后的圆光，如一轮皎洁的明月，洗尽尘世的铅华。

那飘动的丝带，穿越了千百年的风霜，依然在诉说着“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的执着与虔诚。

五龙壁、善化寺

琉璃是会说话的，只要你肯蹲下来听。

五龙壁贴在善化寺西侧的巷子里，五彩琉璃，龙身扭得像刚从釉里醒过来……

五彩琉璃在岁月中沉淀出温润的光泽，每条巨龙更是昂首奋髯，仿佛随时要冲破壁面，腾云驾雾。——大同人管这叫“小家碧玉”，衬着对面善化寺的厚，刚好。

大同古城南隅，红墙一围，就把千年的风声圈住了。外头是永泰街的人车杂沓，墙里头，善化寺坐着，坐成中国现存最完整的辽金古建群，不声张，也不老去。

山门是金代的，单檐庑殿顶，斗拱硕大，出檐探得很远，像辽金人伸出去的一只手掌，要把风雨都挡在外头。

推开庭前那扇厚重的木门，

便撞见了一座辽金的深秋。

“天王殿”三个字悬在半空，

两侧的楹联低声念诵着古老的偈语——

上联：持国多闻遍达理与生仰北岳

下联：广目增长阿逸多下化俯恒山

门外的风尘被关在身后，

门里的幽暗，却透出千年的威仪。

松枝在风中轻叩檐角，

像是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相遇，

敲一声清脆的引磬。

进了门，四大天王不站着，偏要坐下——明代重妆过的脸，圆润微胖，没了呛人的威，倒像几位看了千年热闹的老邻居。

最俏的是西方广目天王，右手缠蛇，左手比个圈，像极了今人说的“OK”，木胎泥骨里忽然跳出一点俏皮，九百年前的匠人，原来也会眨眼。

巨大的身躯，撑起一片凝固的雷霆。

你赤足踏在坚硬的石基上，

却比任何人都更接近泥土的芬芳。

身旁的雄狮伏低身躯，

不怒自威，鬃毛如火焰般卷曲。

这一刻，护法与信众，

在幽暗的光影里对望。

那一躬身，

拜下去的是肉身凡胎，

抬起头来，

接住的却是穿越古今的慈悲与清凉。

剥落的彩绘，是岁月留下的斑驳诗行。

你端坐在莲台之上，

面庞温润如古玉，

双目微闭，敛去了九百年的风霜。

那抹残存的朱砂红，

是菩萨低垂的眼帘，

还是未了的慈悲？

你的手指轻轻拈起，

似握非握着世间的因果。

在这一方寂静的佛龛里，

木头的纹理长成了树的年轮，

而你，早已长成了时光本身。

沿中轴走，三圣殿才是金代手艺的真章。抬头，补间斗拱斜出六十度，一朵一朵，像莲花怒放，梁思成当年见了，叹它“伟大之斗拱，深远之檐出——”。

三圣殿西侧，一通青石。

人们匆匆走过，我却停下了。

朱弁。朱熹的叔祖，南宋的臣子。

建炎二年使金，被扣十七年。

别人劝降，他抱印如抱国：“愿留印，使弁得抱以死。”

他在善化寺住了十四年。

看圆满大师重修殿宇，看辽金的风吹过檐角。

皇统三年，他提笔写下《大金西京大普恩寺重修大殿记》。

文是宋骨，字是颜筋。

撰文的人死了，刻碑的人也死了，只有石头活着。

碑上那句“江东朱弁记”，是江南留给塞北最倔强的印章。

大雄宝殿是辽代的底子，金代修过，全国八大辽构之一。殿里还是减柱造，抬眼是八角藻井，层层收上去，中心贴金双龙戏珠，四角栖凤——矿物颜料叠了千年，金还亮着。正中五方佛，莲台之上，衣纹是流的，不是刻的，眉眼低垂，看你也行，不看你也行。

真正勾人的是东西两壁二十四诸天——金代天会六年至皇统三年（1128–1143）塑的，每尊三米半高，至今近九百年，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金代护法群像。

匠人用了圆雕、浮雕、线刻，一层层把“人”塞进“神”的壳里：披甲的、着官服的、裙带当风的，威的威，婉的婉。

吉祥功德天面如满月，唇角那一抹笑，淡得像被风吹了九百年还没散，有人称她“善化寺最美天女”。梁思成当年巡访到此，留一句“雕塑甚精美，姿态神情，各尽其妙”。

鬼子母，曾是食人恶鬼，皈依后反成护童之神，衣饰华艳，神态是贵妇的慈，身旁还立着那个没完全驯掉的旧影——一尊像里，藏着整个转化的故事。

九龙壁

真正压场的在代王府前——九龙壁，全国最大，比北京北海那座还长出一截。

朱元璋第十三子朱桂当年要的不是照壁，是气势。

九条龙在琉璃里翻，正中间那条是赭黄的，爪子张着，

太阳斜照的时候，釉色会泛一层橘，像龙刚从火里游出来。

我站了很久。有人说“摸摸龙鳞沾福气”，我没摸——

有些东西，隔着六百年看一眼就够了。

参关帝庙

推开岁月的虚掩之门，晋北的风穿过鼓楼东街，拂过青砖黛瓦，停驻在一座沉默的殿堂。

这座古城里硕果仅存的元代木构，像一位披着深灰筒瓦的沧桑老者，在时光的洪流中，守望着七百年的忠义与仁勇。

没有黄鹤楼的张扬，不比华严寺的阔大，

一座歇山顶，琉璃瓦在夕阳下压着光，

像一位卸了甲的老将，蹲在市井深处喘口气。

这就是大同关帝庙。

跨过那道木门槛，光线陡然沉下来。

正殿里，关公端坐着，脸是熟透的枣红，

长髯垂到胸前，眼睛微睁——

不是怒目，是倦目。

毕竟在这雁门关外的风口上，他已守了七百年的夜。

后院有座春秋楼，小巧，却立得硬气。那是关公夜读《春秋》的地方。

其实哪有什么书，不过是一盏长明灯，照着一尊侧卧的塑像。

烛火晃在墙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支随时出鞘的笔。

我想起史书上说，关羽好读《左传》，朗朗不倦。

在这塞上的夜里，外面是呼啸的风沙，

里面是他翻动书页的声音。

读的不是忠义，是寂寞。

读的不是春秋，是乡愁。

夜览古城墙

夜色如墨，泼洒在北国的苍穹，

大同的城墙，便在这墨色中苏醒。

它不是沉睡的巨龙，

它是醒着的史书，

每一块青砖，都刻着北魏的风，

每一道垛口，都藏着明代的月。

戌时登墙，从永泰门上。

大同的城墙是明洪武五年（1372）徐达督建的，夯土包砖，周长7.24公里，

如今修回来，灯带沿着垛口一路蛇过去，像给古城描了金边。

风从塞外吹来，带着凉意，

也带着金戈铁马的回响——

那是拓跋氏的马蹄，

是徐达筑城时的号子，

是商旅驼铃摇碎的星光。

我与女儿踏着石阶而上，

脚步轻得像一声叹息，

怕惊扰了砖缝里沉睡的魂灵。

城墙之上，灯火如星，

不是现代的霓虹，

是古人点亮的守望。

一盏盏灯笼，悬在檐角，

像未熄的烽火，

又像未冷的茶烟，

暖着过客的衣襟，也暖着历史的体温。

我倚着女墙远眺，

城内是人间烟火，

城外是苍茫大地。

现代的车流如河，

古老的城墙如岸，

它们在此刻相拥，

不分彼此，不分古今。

夜深了，

城墙上文峰塔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指着通往过去的路。

我忽然明白，

所谓“古城”，

不是凝固的标本，

而是活着的呼吸——

它呼吸着风沙，也呼吸着灯光，

呼吸着过往，也呼吸着当下。

当我走下城墙，

回望那巍峨的轮廓，

它已融入夜色，

却比白昼更清晰。

因为真正的清晰，

不在眼里，

在心里——

心若懂得，

一砖一瓦，皆是诗；

一念之间，

千年不过一瞬。

晋北行：（下)在大地的褶皱里听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