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魔手,第40章

介子

<p class="ql-block">作者:耿顺甫</p><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介子</p><p class="ql-block">美篇号:504271</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耿顺甫作词的歌曲<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au7yo" target="_blank" style="font-size:18px; 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你听你听</a></p><p class="ql-block">封面与插图:Ai制作</p><p class="ql-block">点击下面链接阅读<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1b581h" target="_blank" style="background-color:rgb(255, 255, 255); font-size:18px;">长篇连载小说:魔手 序言</a></p><p class="ql-block">以及序言后面的链接章节</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四十章 船坞</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程品去船坞是三天后的事。</p><p class="ql-block">不是刻意选的,是骑车路过时看见江面上的光,碎碎的,像裂开的镜子。</p><p class="ql-block">他把车停在路边,背着琴包下了台阶。</p><p class="ql-block">船坞的铁皮屋顶又锈了一层,红褐色的,像干涸的血。</p><p class="ql-block">他穿过铁皮墙的缺口,走到江边,坐在那根倒下的水泥柱上。</p><p class="ql-block">柱子是圆的,凉的,凉气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膝盖。</p><p class="ql-block">他把琴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他看着江面,水是灰的,风是凉的。</p><p class="ql-block">三天前林老师说“下次来不用带琴”,曲泛音说“带琴来,弹你写的”。</p><p class="ql-block">一个让他不带琴,一个让他带琴。他不知道该听谁的。</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怎么“说自己的话”,因为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的话。</p><p class="ql-block">以前他一直在学别人的话——老肖的话,老葛的话,沈明远的话,曲泛音的话。</p><p class="ql-block">他把它们学来了,放在手指里,弹出来了。</p><p class="ql-block">它们好听,它们对,但它们不是他的。</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会走别人的路了,会走很多条别人的路。</p><p class="ql-block">但他自己的路,他还没有走过。他不知道那条路长什么样,不知道它通向哪里。</p><p class="ql-block">所以他来了船坞。不是为了练琴,是为了清空。</p><p class="ql-block">把别人的话清出去,让自己的话进来。</p><p class="ql-block">他蹲下来,把琴包打开,把红棉取出来。他没有弹,只是抱着。</p><p class="ql-block">他想起第一次买琴的那天,琴行老板说“这把一百八”。</p><p class="ql-block">他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数,五块的,十块的,二十块的。</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弹多久,不知道这把琴能陪他走多远。</p><p class="ql-block">现在他知道了一件事——它陪他走了很远,还没有停。</p><p class="ql-block">他把左手按在指板上,右手放在弦上,弦是凉的。</p><p class="ql-block">他在想赋格——巴里奥斯《大教堂》第三乐章,三声部赋格。</p><p class="ql-block">三个声音同时走,各走各的,但合在一起是一句话。</p><p class="ql-block">他练了一个星期,能把三个声部分开弹,但合不到一起。</p><p class="ql-block">三个声音各说各的,像三个人在吵架,谁也不让谁。</p><p class="ql-block">他弹了一遍。第一声部先出来,是高音,明亮的,像一个人在说话,声音很亮,很清晰。</p><p class="ql-block">第二声部跟着进来,是中音,低了一点,像另一个人接过话头,接着说。</p><p class="ql-block">第三声部是低音,沉的,像第三个人在底下应和。</p><p class="ql-block">三个声音各自走着,但走到一半的时候,撞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合在一起,是撞——像三条路在同一个路口交汇,没有红绿灯,谁也不让谁,堵住了。</p><p class="ql-block">他停下来,手指还在弦上,没有拿开。他停了一会儿,又弹了一遍。</p><p class="ql-block">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一点。第一声部走的时候,他没有等第二声部。第二声部走的时候,他没有等第三声部。</p><p class="ql-block">三个人各走各的,像三条平行的路,没有交汇,也没有堵住。</p><p class="ql-block">但也没有“合”。它们只是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p><p class="ql-block">他又停下来,把手指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摊开。</p><p class="ql-block">三个声音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走到江边,站了一会儿。</p><p class="ql-block">江水从上游来,往下游去,经过船坞的时候,撞在桥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p><p class="ql-block">不是瀑布那种大声音,是那种不大不小的、不急不缓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它一直在,不会停。</p><p class="ql-block">他看着江水,想着赋格。三个声音像三条江水,从不同的源头来,往同一个方向去。</p><p class="ql-block">它们在走的时候,不是“想”着怎么合,是“走”着走着就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不是它们“合”了,是它们在同一个方向。</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他刚才练的时候,一直在“想”——想它们对不对,想它们合不合,想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p><p class="ql-block">想的时候,手是紧的,手指是僵的。他没有在“走”,他在“想”。</p><p class="ql-block">他走回水泥柱前,坐下来,把红棉抱起来。</p><p class="ql-block">没有弹,只是抱着。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嘎吱,嘎吱。</p><p class="ql-block">他回过头,彪哥站在铁皮墙的缺口处,手里拎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开了,一瓶还没开。</p><p class="ql-block">他穿着一件黑色短袖,青龙纹身在暗光里发青。</p><p class="ql-block">他看了程品一眼,没有说话,走过来,坐在另一根水泥柱上,把那瓶没开的啤酒放在地上,瓶底磕在水泥上,“嗒”的一声。</p><p class="ql-block">“你怎么知道我在这?”</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彪哥说。“我就是路过。”他把开了的那瓶啤酒拿起来,喝了一口,把酒瓶放在旁边。</p><p class="ql-block">瓶身上全是冷凝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p><p class="ql-block">他看着程品,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红棉。“你在练什么?”</p><p class="ql-block">“赋格。三个声音一起走,合不到一起。”</p><p class="ql-block">彪哥没有说话。他把酒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你练多久了?”</p><p class="ql-block">“一个星期。”</p><p class="ql-block">“一个星期就想合到一起?”</p><p class="ql-block">程品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茧在暗光里反着光。</p><p class="ql-block">彪哥站起来,走到江边,把烟头扔进江里。</p><p class="ql-block">烟头在水面上漂了一下,灭了,被水冲走了。他转过身,看着程品。“你以前练一首曲子,要多久?”</p><p class="ql-block">“空弦练了一个月,横按练了一个月,轮指练了两个月。”</p><p class="ql-block">“那你觉得赋格要多久?”</p><p class="ql-block">程品想了想。“不知道。”</p><p class="ql-block">“那就等。等到它自己合了。”彪哥走回来,坐回那根柱子上。</p><p class="ql-block">他看着程品,看了一会儿说:“你把三个声音分开弹的时候,你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想它们的声音对不对。”</p><p class="ql-block">“合在一起的时候呢?”</p><p class="ql-block">“想它们合不合。”</p><p class="ql-block">彪哥没有说话。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p><p class="ql-block">他看着程品的眼睛,他的眼睛在暗光里是黑的,像两个洞。“你以前练空弦的时候,在想什么?”</p><p class="ql-block">“想声音对不对。”</p><p class="ql-block">“练横按的时候呢?”</p><p class="ql-block">“想手指疼不疼。”</p><p class="ql-block">彪哥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伸出手,把青龙纹身展示给程品看。“你知道我为什么纹这个吗?”</p><p class="ql-block">程品摇头。</p><p class="ql-block">“我十八岁的时候,在街上混。别人问我你是谁,我说我是彪哥。他们不信,我就纹了一条龙。纹了之后,他们信了。”</p><p class="ql-block">他把手放下来。“后来我不混了,纹身还在。它提醒我,我是谁。”</p><p class="ql-block">他看着程品。“你现在弹琴的时候,在提醒自己是谁?”</p><p class="ql-block">程品没有说话。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茧在暗光里反着光。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老肖店里按C和弦,手指肿了,按不响。</p><p class="ql-block">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知道他在弹。</p><p class="ql-block">现在他知道了很多——知道自己是送外卖的,知道自己是学琴的,知道自己是“那个弹中国风的人”。</p><p class="ql-block">但他不知道,这些称呼里面,哪个是他。</p><p class="ql-block">彪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看着程品,没有说话。然后他蹲下来,蹲在程品面前。</p><p class="ql-block">他的脸很近,程品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你以前练空弦的时候,是‘想’它对不对,还是‘听’它对不对?”</p><p class="ql-block">程品愣了一下。他想了一下。他练空弦的时候,不是“想”,是“听”。</p><p class="ql-block">他听了三千遍,听到那个声音变成他的了。他没有“想”过它是“对”的,他只是“听”到它是“在”的。</p><p class="ql-block">后来它一直在,他就没有管它了。</p><p class="ql-block">现在他练赋格的时候,他一直在“想”——想三个声音对不对,想三个声音合不合,想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指在“想”的时候,是紧的。它们在“听”的时候,是松的。</p><p class="ql-block">“你心里装太多东西了。”彪哥站起来。“别人的话,别人的曲子,别人告诉你‘你应该这样弹’。你把它们都装进去了,装满了。你没有地方装你自己的话。所以你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了。“你不是薄,你是轻。轻不是薄,轻是可以飞起来的东西。你让它飞。不要想它飞去哪,让它飞。”</p><p class="ql-block">彪哥走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了。</p><p class="ql-block">程品一个人坐在船坞里,江水在脚下流,声音很大,但不觉得吵。</p><p class="ql-block">他把红棉抱起来,手放在弦上。他弹了赋格。三个声音又出来了。</p><p class="ql-block">第一声部,第二声部,第三声部。</p><p class="ql-block">他弹的时候,没有“想”它们对不对。他“听”它们。</p><p class="ql-block">听它们在不在,听它们走不走。</p><p class="ql-block">第一声部走的时候,他没有等第二声部。第二声部走的时候,他没有等第三声部。</p><p class="ql-block">三个声音各走各的,走到一半的时候,又撞在一起了。</p><p class="ql-block">但他没有停。他继续弹,弹到它们自己分开,又弹到它们自己走在一起。</p><p class="ql-block">它们没有“合”起来,它们只是在“同一条路”上走。</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合”了,但他知道,他的手指是松的。</p><p class="ql-block">它们在走,不是在用力。</p><p class="ql-block">他弹第三遍的时候,三个声音没有撞在一起。它们各自走着,在同一个节奏里。</p><p class="ql-block">不是它们“合”了,是它们在同一个方向。他没有“想”它们合,它们自己就走了。</p><p class="ql-block">他把手从弦上拿开,放在膝盖上。风从铁皮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在他脸上。</p><p class="ql-block">他想着那句话——“你不是薄,你是轻。”</p><p class="ql-block">他不知道轻能不能飞,但他知道,他刚才弹赋格的时候,手指没有用力。</p><p class="ql-block">不是没有力气,是力气没有用在“想”上。</p><p class="ql-block">力气用在了“走”上。走的时候,手是活的,不是死的。</p><p class="ql-block">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颤。不是抖,是在“走”——它们还在走。</p><p class="ql-block">它们不累,因为它们在走,不是在用力。</p><p class="ql-block">它们走了很久了,从蛤蟆塘走到琴州大桥,从琴州大桥走到音乐学院,从音乐学院走到沈明远的教室,走到这间船坞。</p><p class="ql-block">它们一直在走,没有停过。</p><p class="ql-block">他站起来,把红棉放进琴包,拉上拉链,走到江边。</p><p class="ql-block">江水从上游来,往下游去。三条江水在同一条河道里走,不是它们“合”了,是它们在同一个方向。</p><p class="ql-block">他背上琴包,穿过铁皮墙的缺口,走回电动车旁边。他没有回头,跨上电动车,拧动电门。</p><p class="ql-block">骑回蛤蟆塘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p><p class="ql-block">那根断弦在口袋里硌着他,他隔着布料摸了摸,没有拿出来。他在想——明天的赋格能不能弹对,他不知道。</p><p class="ql-block">但他知道,他不“想”它对不对了。他打算“听”它。听它在不在,听它走不走,听它有没有在“同一条路上”。</p><p class="ql-block">那条路没有名字,但他认得它。他认得它,因为它一直在走。</p><p class="ql-block">他没有在走之前就知道它是什么,他在走的时候才知道。走,就是答案。</p><p class="ql-block">他推开门,胖子不在。屋里如故安静得像一个盒子。</p><p class="ql-block">他放好红棉,闭上眼,在黑暗里听了自己的呼吸,又听了自己的心跳。</p><p class="ql-block">它们在走,在同一条路上。</p><p class="ql-block">他和它们一起走。</p><p class="ql-block">(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