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记得92年的夏天,也是我青春里最最愧疚的一个夏天。高考分数出来了,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去学校查分。当看到榜上有我的名字,还超了录取线83分的时候,我的心一下子狂跳不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个年代的高考不分一本、二本。班主任拿着我的成绩单反复细看,给我分析说道:“这个分数段很好,你可以选择把第一志愿报中南财经大学。”身边同学也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我听从了大家的建议,把志愿填好,交给了班主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同查分的同桌小叶,也是我高中三年最好的闺蜜,她发挥一样的稳定,我俩竟然考出了同样的分数。她开心地邀请我:“我俩同桌三年了,我去过你家四次,你一次没去过我家呢!借这个机会去我家玩几天吧?咱俩好好放松放松,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欣然应允。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座机,联系一般都是靠写信,邻里之间全靠口头传话。为了让父母放心,我特意找到同届不同班的本村女孩小孟,托付她抽空去我家给我爸妈说一声,免得他们担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交代妥当,收拾好行李,和小叶各骑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两个花季少女有说有笑,一路骑行,心情开心到了极点,直奔她家而去。</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抵达小叶家后,她的父母非常开心,天天想尽一切办法为我俩做好吃的,那个时间段农活也少,远离了备考的紧张压抑,我彻底放松下来。白天和小叶散步闲聊,夜里陪着小叶父母学打麻将,新鲜的消遣让我彻底沉溺在玩乐之中,早把报平安的事抛之脑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万万没有想到,满口答应的小孟回家后没去找我父母,把交待她的事完全忘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在小叶家,我原本只打算小住三两日,可她父母一而再再而三的挽留,我也感觉没有玩尽兴,也就同意在小叶家多玩几日,在交通闭塞、音讯不通的年代,与家里完全失去了联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自小懂事的我,从未独自在外过夜,更从未数日不归。第一天、第二天安然无事,到了第三天,父母彻底慌了神,而我却全然不知,清晨,母亲早早起来,看着我上学归来的小路,一站就是几个小时,连早饭也没吃,她偷偷在那儿抹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素来沉稳寡言,可接连三日不见我的踪迹,他脸色凝重,蹲在门槛上使劲抽着烟,一声不吭,地上堆了一大堆的烟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最终没忍住,红着眼眶对父亲说:“孩子他爸,这都三天了,去学校报志愿也该回来了,哪用得了这么久?不会是孩子高考成绩不理想,想不开,也不敢回家吧?不会出什么事吧?叫你陪孩子一起去学校,你不听,说孩子已经长大了,由她自己去,这下好了。如果孩子有个三长二短,我和你没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灭了手中的香烟,沉声道:“别急,孩子稳重,不会有事的。但几天没有踪影,确实蹊跷,再等等,如果还是没消息,我们就出去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熬过大半天,落日沉山,暮色笼罩村庄,村口依旧空空如也。爸妈再也坐不住,开始挨家挨户向村里人打听是否见到过我,可乡亲们全都摇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慌乱之际,母亲猛然想起我留在家里的书包。她急忙翻找,终于在书包夹层翻出一本班级通讯录。里面记着全班同学的姓名与住址,母亲又惊又喜。就像发现了生命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哽咽着对父亲说:“别无他法,先按照这通讯录的地址去找找她同学,碰碰运气!希望老天爷保护我女儿平安。”父亲把通讯录放在了随身携带的挎包里,语气坚定:“不管路多远、天多热,就这么定了,我俩挨个同学家里去找,一定要把孩子找回来。”从第四天起,一场漫长又艰辛的寻女儿之路,在盛夏的烈日里悄然开启。</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二天,父母天未亮便动身,母亲带上干粮白开水,父亲背上那个装有通讯录的垮包,还向邻居借了一辆自行车,两人一人骑一辆自行车,向我同学家逐个找去,每到一同学家,父亲就在通讯录上打个勾,母亲就叩门主动询问:“请问我家孩子是XX的同学吗?请问最近见过她吗?她高考报志愿出门,几天没回家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白天拼命地寻找,夜里就随便找个桥洞和无人的棚子住下。母亲的眼泪也一直没有干过,但他们从来没有放弃,他们相信女儿一定能找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那时的我,依旧在小叶家无忧无虑地嬉闹玩耍,对父母横跨十里八乡、不分昼夜找寻,一无所知,让最疼爱我的双亲,受尽数日煎熬。整整七天,七天烈日奔波,七天寝食难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第七日午后,几经辗转打听,父母终于找到了汪场镇的小叶同学家。那时,正好是晚上8点,我和小叶坐在院中乘凉说笑。抬头撞见走进院门口的父母,我一下子呆了,也被吓傻了,不知道父母是怎样找过来的,因为汪场离家有70多里的路程。</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后来,才得知,父母已经骑行400多里路了,不过短短七天的时间,他们仿佛苍老憔悴了许多,连日奔波的疲惫与担忧已经把他俩折磨得不像样儿了。当看到是他们的女儿时,他们紧绷多日的身体骤然松弛,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难过极了,快步迎上前,喊了声“爸妈”。母亲紧紧地抱住了我,声音沙哑又温柔:“你这孩子,到同学家玩也不给我们捎一句话!知道爸妈有多担心吗?”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一旁的父亲只是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爸、妈也就放心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低着头,不敢看父母,满心愧疚,“爸,妈,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我错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归途月亮温柔,我沉默随父母骑行,一路上静得出奇。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责怪我,只是轻声叮嘱我,往后出门务必告知去向,切莫再让家人牵挂担忧。他们用最宽厚的包容,接住了我年少所有的无知与任性。</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8月下旬,我收到了“中南财经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母亲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看着她心爱的女儿,怎么也看不够。父亲悄悄地骑上自行车,向镇上的集市赶去,他要去多买点鱼和肉回来,为他女儿补身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岁月倏忽,多年光阴转瞬即逝。这一晃就是三十多年过去了,我也从一农村女孩变成了大都市的中年妇女,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也80多岁了。这一路走来,始终忘不掉那个滚烫的盛夏,忘不掉父母顶着烈日、踏遍十里八乡寻我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把父母藏在岁月里最厚重、最温柔的深情埋在了心里,转化成了对我儿子的爱,如今,我儿子也成才成了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父母对我的爱,也永远刻在了我的脑海中,我也成了母亲眼中最值得骄傲的孝顺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