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田里的往事

明治时代

<p class="ql-block">美篇昵称:明治时代</p><p class="ql-block">美篇号:375336851</p><p class="ql-block">写作时间2026.7.1晚</p> <p class="ql-block">那田里的活儿,打从我记事起便有了。稻秧刚插下去不久,水还凉着,母亲便递给我一把小铲子,说:“走,下田去,黄秋草又冒头了。”</p><p class="ql-block">我们老家管那野草叫黄秋草,混在绿油油的稻秧里,一眼就能认出来。可认出来是一回事,要挖干净却是另一番功夫。它的根扎得深,细细黄黄的,像一团扯不断的乱麻,在泥底下横行霸道。父亲说,挖这草急不得,得顺着它的根茎往深处掏,五指探进软泥里,摸到那根须的尽头,再轻轻一提。若心急,扯断了地上那截,断在泥里的根过上三五日便又发了新芽,且长得更快,愈发精神地来抢稻谷的肥。那时候,稻穗便瘪了,要少收好多谷。所以每次下田,母亲总要念叨:“挖干净些,要断根,一根不能留。我至今觉得这个词用得好,比“斩草除根”还要狠,还要细致。</p><p class="ql-block">我年幼,耐不住性子,常常挖不了几米便觉得腰酸。手掌大的小铲子切进泥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翻起来的泥土带着一股子腥气,黑黝黝的。太阳渐渐高了,晒得背上发烫,水田里的热气蒸上来,汗水滴进水里,圈出一个个小小的浑黄的晕。这时候,最大的乐趣便是捡田螺了。</p><p class="ql-block">那田螺是个机灵鬼,平日里藏在泥里轻易见不着,可挖黄秋草翻动泥土时,便把它们一个个惊了出来,骨碌碌滚在脚边。我起初只是偶尔捡到,后来便长了心眼,专往草根密集的地方挖——黄秋草爱长的地方,泥也肥,螺也多。用不了多久小竹篓便沉甸甸的了。那些田螺壳薄肉厚,沾着青苔,摸在手里滑溜溜的,能闻到水与泥混合的鲜味。</p><p class="ql-block">日头偏西,该收工了。父亲挑着两大筐黄秋草走在前面,草尖儿颤巍巍的。我跟在后面,裤管湿了半截,小腿肚上糊满了泥点子。回到家,母亲将黄秋草卸在鱼塘——那草鱼可喜欢吃了,丢一把到塘里,能引得鱼群竞相争抢,翻起白花花的水浪。而那一篓田螺,便是我们额外的犒赏。</p><p class="ql-block">母亲将田螺倒进木盆里,清水养着,滴几滴菜油,说是让它们吐净泥沙。第二日,她用钳子剪了螺尾,配上自家坛子里腌的酸菜、切得细细的姜丝、红艳艳的干辣椒,在大铁锅里旺火爆炒。滋啦一声响,香气便炸开了,顺着灶房的瓦缝飘出去,上下屋都能闻到。螺肉紧实弹牙,吸饱了酸辣的汤汁,用嘴一吮,连汤带肉滑进嘴里,鲜得人一激灵。父亲就着这一盘田螺,能喝下三两自家酿的米酒,脸上的疲惫便一点点化开了。</p><p class="ql-block">许多年过去了,村里的田大多让人承包了,打了除草剂黄秋草田螺怕是也难寻了。可每到夏天,我总还会想起那片水田,想起泥浆裹着的小腿,想起那草根断裂时微妙的触感,和那盘热气腾腾的田螺。原来那时候的辛劳里,早已藏好了往后岁月里尝不到的滋味——那滋味里,有水,有泥,有烈日,还有一家人围坐灯下的黄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