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风从脸上吹过 作者:苗旭宏

晓霞初阳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多少年来,我总觉得风是有记性的。</p><p class="ql-block"> 它记得年少时故乡的烟火,记得母亲牵着我上学的身影和温度,记得那句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好好学习,快快长大,将来自己挣钱了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岁岁穿行于人间,年年拼博于烟火之间,如今母亲己去了另外一个世界,留下我孤身独处于世,每当遇到烦恼的时候,尤其是左右为难的时候,假如有风轻轻拂过我的脸颊,那些早已封存在记忆深处的旧事,总会一寸一寸,温柔而又固执地被揭开。</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记得那年秋天的风,是软的。我居住的那个老院子里藏着我最安稳的少年光阴,窑洞门前有棵与我同岁的大槐树,春来花开,满树白银般的槐花蔽日飘香;秋深叶落,满地碎银。每天放学回家,夕阳斜斜铺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于是我很喜欢追着地上的身影傻追却永远也追着上,傻里傻气的兴奋,乐此不疲,逗得从身边路过的人直笑。那时候,我还不爱戴帽子,也不喜欢理发,满头"杂草"被风儿一吹,额前的长发便随风乱舞,母亲看到总习惯性地用手帮我捋顺,然后边冲我笑边慈爱地拍拍我的头,满眼都盛开着无边无际的柔光。</p><p class="ql-block"> 每逢我遇到不开心或考试成绩的时候,老妈会在窑洞门前迎着风儿对我说:"娃,难过的时候就吹吹风吧,风会带走所有不开心"。那时我信以为真。</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故乡的秋天很美,再弯曲的土路上都会铺上金黄的树叶,我很喜欢踩着落叶慢慢走,让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成为我年少时最温柔的背景音。每天放学回家后,我和两个妹妹边分吃一块焦香的烤红薯,边东拉西扯聊着各自细碎的课业,渺茫的未来,聊着要一起熬过岁岁秋冬,看遍四季长风。无论春风温柔,还是夏风热烈,秋风最治愈,我们都会说等以后长大了,无论走多远,只要有风吹过来,我们都会牵挂彼此,手足之情永不褪色。我至今仍妥帖地收藏着这句话,尽管岁月绵长,我们亦分隔三地,但兄妹之情依然鲜活生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风,拂在脸儿上是暖的,是甜的,是满心笃定的真实。然而,我从没想过,治愈人的风,终有一天,终会吹散我们彼此。先是大妹离开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几年的吉县,去往临汾市工作,接着二妹也考入外地求学,唯独留下我守在父母身边。印象中,她们像鸟儿一样各飞东西,我曾沉默了好几天,说不清是不舍?还是先后分别的孤独?再后来我们又各自成家立业,虽然谁也没说过不舍,也没人彼此挽留,大家都心知肚明,纵然隔着千里山海,一奶同胞的情谊,绝对能熬过岁月的蹉跎。</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近四十年过去了,我与父母、妹妹虽然没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春来冬往,任何一个季节的风儿依然与我们在一起生活的寻常黄昏一模一样。一年四季不同性格的风儿,依旧拂面而来,飘然而过,只是夕阳变得略有苍凉,风儿也渐渐患有风湿病。我每次回到老家,街巷依然人来人往,但我却站在老屋前内心格外安静,连呼吸都舒畅依旧,任风儿卷起裤角在脚边舞动,簌簌有声,根本不像是游子归来的无奈,而是一种暖心的亲近。当然,内心深处最渴望得到的是还能有母亲抬手,像少年时无数次那样,替我拂去被风吹乱的额发,她温润的指尖一旦触碰到我的额,虽然极轻却极幸福,如果再能听到老娘低声对我说:别怕!人总要长大,总要往前走,每个人要路不一样。娃,遇到不开心就吹吹风,风能带走所有不开心!</p><p class="ql-block">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随风吹进心里,温暖了我半辈子。</p><p class="ql-block"> 吹着风,想起母亲,我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想问一声:妈,您能不能别"走" ?想问问:妈,您能不能再陪陪我,为什么我长大了,该是苦尽甜来的时候您却就此作罢,一去不回了?……可我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打开相册我长久地看着妈的照片,眼底发酸。</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妈,您不知道,您离开我们的那一天,咱老家的风骤然变大,尽管那还是初夏,可确实有风卷青草,漫天云飞,模糊了我的所有感官,我是爬在您的病床,拉着您的手,一动不动,有泪却没哭出声,模糊的泪光中似乎看见您的背影一点点走远,走出医院,走过老屋,走出我的岁岁青春..… 那一晚,夜风迎面吹过,硬生生吹干我脸颊的潮湿,也吹悲了我整颗心,因为从那一天开始,我和我的妹妹都成了没妈的"娃"。</p><p class="ql-block"> 妈,那不仅仅是钻心的疼,更是失去了依靠的失落,是一种掉进无底深渊的绝望.....近三十年过去了,我突然发现,老妈,您过去是"骗"我的,其实风根本带不走想念,根本不会带走没有您的难过!它只会把最深的遗憾和彻心的痛,吹进岁月里,吹进往后余生的每一个晨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自那以后,我虽然年年回去给您扫墓,老家也依旧年年起风,只是再也没有替我拂顺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了。老院子依旧在,老屋己是人去屋空了,参天的大槐树被砍伐了,熟悉的老宅亦失去原有的景致,但那条走了无数次的小路仍在,只是己旧貌换新颜,铺上了水泥,再也没有半分旧时泥泞难行的模样,可是我还是留恋有您的时候那种温暖。</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近三十年了,每年我回去都习惯独自去老院子走走,每一次都要站在我们生活过的土窑洞门口,面向大门,迎着曾经的风儿,重温一下您用手帮我拂顺乱发的幸福。</p><p class="ql-block"> 妈,风依旧如期而至,穿过院落,掠过我的额头,温度、气息、拂过脸颊的触感与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可风里再也没有您的叮嘱,再也没有您在身旁的影子,再也没有年少时您对我滚烫的期许。</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起风了,想您了,我常常会恍惚一瞬。仿佛您还在我身旁,我的碎发一旦被风吹乱,您总会转过头,笑着和我说:风会带走所有不开心。可转瞬清醒,四周空空,夜风萧瑟,万物寂静,只有我一人,守着一场有头无尾的思念之梦。</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娘,这些年我走过很多城市,吹过很多种风,熬过无数个孤寂之夜。我虽己到知命之年,不敢说已年长成熟,应该慢慢学会接受离别,接受遗憾.接受人生的聚散无常。可是我依然无法不为离别痛哭,无法不再执着于想您,估计大多数人都与我一样,看似早已放下了过往,日子似乎平静无波,但是谁敢说风起之时,谁心底的缺口能容易填平?</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不过,老妈!我现在好像读懂了您当年的话。风带走的从来不是难过,而是年少、是相遇、是陪伴,是我们再也无法复刻的"当初",是穷尽余生也回不去的曾经。</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此刻,清风再次轻轻从脸上吹过。微凉、温柔、无声无息,一如几十年前那"有妈"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山河依旧,长风如故,岁岁风起,年年依旧。只是当年陪我吹风、许我岁岁长安的人,早已不在,如同山水永不相逢。</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其实,人间最极致的悲情从不是生离死别,而是长风年年皆如旧,只是我的岁岁再无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