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

轻尘

黄毛

我染过一撮黄毛。在十八岁那个夏天，用三十块钱的染发膏。

色号叫"落日金沙"，实际上出来的效果是"枯草掺尿"。我妈看见的瞬间把碗摔了："你跟路边那帮精神小妹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我想了想，还真没有。我也叼过棒棒糖蹲在便利店门口，看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我也跟她们一起笑，笑得很大声，笑声被喇叭吞掉一半。我们谁也不知道明天要干嘛，但此刻，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我们觉得自己拥有了整条街。

那群女孩里有个叫小燕的，指甲涂得斑驳，说话喜欢拽你袖子。她跟我说她爸再婚了，后妈不让她在家大声唱歌。那天我们在天桥上坐到凌晨，她哼了一首跑调的《后来》，哼到最后哭了。黄毛被风吹起，眼泪把睫毛膏冲成两条黑河。

她说："头发是我唯一能做主的事。"

少年心性，就是在什么说了都不算的年纪，拼命抓住一点"我说了算"。

黄毛两个月就褪成了土黄，三个月新发茬长出来，黑白分明，像一道分界线。小燕去读了职高，朋友圈偶尔发流水线上的零件照。那些染着粉毛绿毛的女孩，后来一个比一个安静地坐进了办公室、收银台、幼儿园教室。

有人说这叫"浪子回头"。不对。她们根本没浪过。她们只是在被世界盖章之前，先自己涂了个鸦。

现在我换回了黑短发。每次路过便利店，看见新一茬的黄毛蹲在门口大笑，我都会笑一下。

头发会黑回来。但那个敢把它染黄的下午，永远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