蟒水新洋——母亲河

谷子心情

偶自城北归西乡秦南仓故里，心头漫起一缕温软怅惘。我的第一故乡，静倚蟒蛇河畔。河道蜿蜒盘曲如长蟒卧野，乡人便以此为名。

蟒河源起大纵湖烟茫，自西迤逦东流，经学富、秦南、龙冈，收纳阡陌细流，水势温缓平和，岁岁滋育两岸良田。昔时河上船楫往来，转运谷米鱼虾；岸柳之下，妇人浣纱、稚子拾蚌，水光浮炊烟，是我年少朝夕相伴的风物。县志有载，昔年疏浚开渠直通城北天妃闸，蟒蛇河、串场河于此合流汇入新洋港，典籍明书“河水畅通流入新洋港”，自此两河贯通通航，水道数百载未曾改易。

城北天妃闸，便是古盐城八景“铁柱潮声”旧址。旧时闸底铁柱矗立，海潮逆河而上，浪涛撞柱，铿然潮音远传数里。串场河南贯全城，承载千年盐商市井烟火；蟒蛇河西来，滋养西乡农耕桑麻；新洋港东奔沧海，独纳潮汐风云，三水齐聚先锋岛，一岛揽尽三河烟水。古闸虽废，铁柱沉埋水底，三水汇流的格局从未更改。一城兼具农河、盐河、通海潮河，这般水文格局，他乡城邑少有。

新洋港自天妃闸横贯城东、南洋岸直达黄海，为潮汐通海河道，亦是古盐城唯一入海内河。潮至则海舶溯流直抵闸下，历代盐工、渔户、商贾赖此为生；及至民国，北洋渡口、南洋码头商号云集，为城东商贸要地，一河连通乡野与沧海。

我久居城北，新洋港沿岸便是我的第二故乡。沿港三道长桥如虹横卧清波，堤岸榆柳桃棠成荫，开阔滩地辟为休闲风景区。此地四时游人不绝：晨光初露，健步之人沿河慢跑；浅滩浅水常年有人泅渡畅游；岸畔健身器具分列，老少休憩舒展，笑语随风飘荡。昔日大河只司泄洪漕运，如今长堤化作全民共享的亲水园林，荒滩换盛景，正是城北旧城焕新的鲜明印记。

老伴每日破晓便至堤边空地。晓雾未散，便携蒲扇、太极剑缓步而至，裙袂轻扬，舞步舒缓；练罢凝神吐纳调息，银发沐浴朝晖，岁岁皆是河畔一道静雅风景。

待到薄暮垂天，便是我的闲静时光。择临水石墩坐下，掬港水代墨、青石作笺，挥毫走笔，水渍随晚风缓缓消散，心中万千尘烦亦随之涤尽。一晨一昏，老伴晨练、我暮时书水，半生闲散情志，尽数托付于港中万顷柔波。

沿长堤向东徐行，景致陡然转换。城内旧埠早已修整翻新，不复当年漕运喧嚣，唯留纤夫、古帆石雕静立堤畔，镌刻往昔千帆竞渡旧事；真正吞吐四海的港区盛景，藏于河道最东的入海口闸区。越往东河面愈见宽坦，港区塔吊林立，巨舶次第泊岸。潮涨则货轮鸣浪溯流而上，潮落则埠头规整井然，江海雄浑气度，绝非城内内河小埠可比。

河道继续向东，横穿通榆人工大河。此渠笔直岸齐，专司南北输水通航；一旁新洋港天然湾汊错落，一工一野两相映照，更衬港河原生灵秀。过通榆河即抵大洋湾，水道回环纡曲，林木环覆汀洲，春繁花如云、秋芦絮漫滩，兼得里下河平原宽旷与黄海湿地清幽。湾内浅滩栖鸥，静谧闲适，与入海口港区的喧嚣壮阔，判然两境。

再顺流东去，田舍渐稀，白水连天直抵河口。内河清澜与黄海咸潮在此相融，长风掠浪，远帆隐于云涛，满目苍茫浩宕。

蟒蛇河内敛温柔，藏我少年乡土温情；新洋港雄阔奔涌，安放我暮年栖居岁月。两河一柔一刚，气韵迥然，先后浸润我半生心神。

遍历南北水乡，江南河渠玲珑纤巧，仅配亭台赏玩；北方川流浑浊湍急，少这般清润绵长。独盐城一城兼得两河风骨：蟒河沉淀西乡陈年旧事，温存儿时记忆；新洋港铺展江海万里大势，焕现城北全新风貌。先锋岛三水交汇之奇、长堤朝夕人间烟火、入海口千帆港区、大洋湾曲水幽境，层层铺陈眼前。古闸潮声余韵未消，沿岸新风次第铺开。

暮色登临长桥远眺，西可望蟒蛇河悠悠来水，东能览大洋湾层叠烟树，海风自海口缓缓漫至。堤岸之上，恍见老伴舞剑、我临水挥毫的身影。两条母亲河，一载少年故里柔情，一藏暮年开阔襟怀。流水岁岁奔涌不息，滋养盐阜一方水土，时时抚慰我半生漂泊之心。一乡一海两条长河，便是此生难以割舍的故土牵念。

西乡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