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中的酒（下篇）

青山白水间

三、酒的用途

《水浒传》，酒有着千般用途，早已融入生活的方方面面。

　　第一，御寒暖身

林冲接管大军草料场时，天寒地冻，便去村中买酒御寒，还带了一葫芦酒回草屋；草屋被大雪压塌后，他躲进山神庙，依旧“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火烧草料场逃亡途中，他在庄院避寒时，更是直言求酒。酒，成了绝境中林冲唯一的温暖。

第二，解渴消暑

酒不仅能御寒，更被当作解渴消暑的饮品。杨志押送生辰纲，行至黄泥岗时正值盛夏，众军汉又热又渴，见白胜挑酒经过，便纷纷提议买酒解暑气；晁盖等扮作贩枣客人，也抢着买酒消暑，成了智取生辰纲的关键铺垫。此时在众军汉眼中，酒就是解渴消暑的清凉茶水。晁盖等人痛饮美酒，彻底勾起了军汉们的酒瘾，他们纷纷向老都管求情买酒润喉，老都管也帮着劝杨志让他们买酒喝，可他们没想到，这酒里早已被下了蒙汗药——《水浒传》中蒙汗药的使用，几乎从来离不开酒的加持

黑店用酒害人不足为奇，就连皇帝的御酒，也成了奸臣害人的工具。

蔡京、童贯等四大奸臣害死卢俊义后，又哄骗宋徽宗派天使，带着御酒去楚州赏赐宋江，实则在御酒里下了慢药。宋江饮下御酒，立刻觉得肚腹剧痛，这才醒悟，自己是被在酒里下了毒。宋江自知必死，又怕李逵死后啸聚山林、毁了自己“忠义”的美名，便唤来李逵，在酒里也下了药。御酒毒死了宋江，宋江又用酒亲手毒死了这个嗜酒如命、对自己最忠诚的兄弟。

据说，酒还有壮胆增力的奇效。

施恩请武松打蒋门神，武松提出每过一家酒店，必须喝三碗酒。施恩担忧他醉倒误事，武松却大笑声称：“若吃十分酒，气力不知从何而来！若不是酒醉胆大，景阳冈上怎打得大虫？”在武松看来，越喝酒，越有能耐，景阳冈打虎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细究起来，武松打虎的功劳，并不是酒：他喝了十五碗酒，醉醺醺上了景阳冈，踉踉跄跄闯进乱林。直到猛虎扑出，武松一声惊呼，被这一惊吓，一身酒气全化作冷汗出了，这才清醒过来，拼尽全力打死猛虎。若不是这一惊吓醒酒，别说打虎，他早成了老虎的点心。

酒也能成为阴谋的道具。号称“镇三山”的黄信，就用酒设下圈套：他假意要给花荣、刘高劝和，邀花荣赴宴，黄信以摔杯为号，伏兵齐出，当场将花荣擒住。酒本是调和矛盾的媒介，黄信却用它做了诱敌放松警惕的幌子，成了激化矛盾、实施毒计的催化剂。

武松从东京办事归来，发现兄长武大郎被害，在灵前“点起灯烛，铺设酒肴，把酒浇奠，烧化纸钱”，放声大哭，可见，酒在祭奠逝者的仪式中，也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水浒传》中的酒，饮用方式无非热饮与冷饮两种，其中热饮（烫酒）更是贯穿全书。

陆谦等人在李小二的酒店里，就用了酒店的专业烫酒法：把酒装进温酒的镟子，再放进盛满热水的汤桶里温热；等热水变凉，便喊小二“换汤”，全程讲究。

普通人家没有汤桶这类专业工具，就用更简便的法子：阎婆拉宋江回家，直接把酒倒在盆里，舀半旋子在锅里烫热，再倒进酒壶，虽不讲究，却同样能把酒温热。

更讲究的还有银壶烫酒：鲁达在雁门县与金老重逢，金老请他回家，“丫环将银酒壶烫上酒来，子父二人轮番把盏”，用银壶烫酒，在当时已是相当体面的待客规格。

烫酒的细节，还藏着人情世故：给鲁达烫酒的是丫环，给武松烫酒的却是嫂嫂潘金莲。潘金莲早早暖了一注子酒，想拉近关系、为戏叔铺路；武松却恪守长幼尊卑，连忙说“嫂嫂坐地，等武二去烫酒正当”，一句对话，就把两人的心思与立场写得淋漓尽致。

加热后的酒，香气更浓，也更受饮酒者喜爱：林冲在柴进庄上，就见“火炭边煨着一个瓮儿，里面透出酒香”；武松在孙二娘的黑店，也假意夸赞“这个正是好生酒，只宜热吃最好”，更加证明热酒的吸引力。至于孙二娘所想的“这个贼配军正是该死！倒要热吃，这药却是发作得快”，也并非全无道理：热酒能加速血液循环，自然会让蒙汗药的药力发作得更快，这也是押送武松的解差喝了热酒，转眼就被麻翻的原因。

《水浒传》里喝热酒，大多是在天寒地冻的时节：

武松夜走蜈蚣岭，是“天色好生严寒”的十一月；

林冲去草料场买酒御寒，店家给他“切一盘熟牛肉，烫一壶热酒”；

潘金莲给武松烫酒，正是大雪纷飞的冬日；

可即便寒冬，也有喝冷酒的无奈时刻：林冲风雪山神庙，草屋被大雪压塌，只能躲在山神庙里，“把葫芦冷酒提来便吃，就将怀中牛肉下酒”，不是不想烫酒，是根本没有条件。

鲁智深在五台山抢酒喝时，也是初冬，他“提过酒桶，开了桶盖，只顾舀冷酒吃”，对他来说，有酒喝就胜过一切，哪顾得上冷热？更何况荒山野岭，也无处烫酒。

而到了酷暑，冷酒就成了刚需：黄泥冈上白胜挑的那桶酒，自然是冷酒，不然，怎能以为军汉们解暑为名，引诱他们上当呢？晁盖、吴用等人谋划劫生辰纲，正是盛夏，他们多次饮酒，喝的当然也全是冷酒。

接风洗尘，酒是第一礼数。

柴进初见宋江，便邀至后堂，把盏劝酒，酒至半酣，互诉心意，这是给朋友接风；

武松打虎做了都头，与兄长武大郎重逢，武大郎回家备下酒食管待，这是给亲人接风；

梁山之上，更有专属的分例酒：朱贵在梁山酒店，专门安排分例酒招待投奔的好汉，林冲上山，他随即备下酒肴，二人在水亭吃了半夜酒；后来雷横、戴宗过梁山，也都享过朱贵的分例酒；

宋江发配路过梁山时，晁盖率众头领亲自接风，这已不是普通分例酒，而是梁山众好汉给宋江的谢恩酒，谢他当年通风报信、救了梁山满寨兄弟的恩情。

同样是谢恩酒，鲁达喝得一波三折：

他救过的金氏父女，把鲁达请到家中，父女轮番把盏饮酒，但翠莲的丈夫赵员外，听说妻子和外男饮酒，带人打上门来。误会解开后，赵员外又亲自请鲁达上楼，重整杯盘，再备酒食，较量枪法，从误会到交心，成了鲁达出家五台山的缘起。

吴用去劝阮氏三雄劫生辰纲，在酒店喝了酒还不算，吴用还在水亭上频频劝酒，三言两语间，阮氏三雄便与他一拍即合，定下了劫取生辰纲的大计。等公孙胜也入伙后，晁盖等人排好座次，众人饮酌这一碗碗酒，喝的是兄弟同心，是梁山聚义的起点。

看起来，这些喝酒的，都喝得痛快，因为没见他们中有谁劝酒，都是“感情深，一口闷”。端起大碗，一抬头，一仰脖子，一饮而尽，痛快淋漓，确实当得起“生死之交一碗酒”。

唯有宋江初会柴进时，因不胜酒力，借着“净手”的由头躲酒，这也是全书里唯一一次“躲酒”的情节。

酒更是江湖生存的通行证，尤其在发配路上、牢城营里，解差、管营和差拨掌握着犯人的生杀大权，无论犯人一方还是对头一方，要摆平他们，永远是酒开路：

杨志发配，先安排酒食招待两个公人；

宋江发配，宋太公、宋清置酒宴请公人，再送银两求关照；

林冲发配，岳父张教头备下案酒果子，管待董超、薛霸，又赠银两，只盼女婿路上平安。 可张教头万万没想到，董超、薛霸转头就被林冲的旧友陆谦请进了酒店。几杯酒下肚，二人便要按陆谦的毒计，在发配路上结果林冲性命。若不是鲁智深一路暗中护送、大闹野猪林，林冲早已命丧黄泉。林冲求情救了两人，可这二人毫无悔意，在押俊义时又喝了李固的酒，为五十两金子故技重施，最终被燕青当场射死，死有余辜。

解差们向来是谁出的钱多，就替谁办事。哪怕是董超、薛霸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在林冲发配时，先后接了张教头、陆谦两拨人的酒，最终还是照着出钱更多的陆谦的意思，对林冲下死手。可偏偏武松在孟州发配时，遇上了两个反常的解差：不仅拒酒，还口出恶言，连施恩送的银子也分文不收。施恩识破蹊跷，暗中提醒武松提防，武松早有准备，在飞云浦将这两个解差和蒋门神的杀手一网打尽。

林冲被发配沧州，陆谦就在李小二的酒店里，请管营、差拨喝酒，当场收买二人，定下了火烧草料场、害死林冲的毒计。

高衙内为了霸占林娘子，也利用过酒：他派陆谦请林冲喝酒，再派人到林家报假信，骗林娘子上门，若不是锦儿及时报信，高衙内的计谋就得逞了

宋江等人东京看灯，柴进、燕青用酒灌醉当值的王观察，换上他的衣服混入禁宫，酒，成了瞒天过海的工具。

《水浒传》多次提到“酒是色媒人”，酒在书中那些不正当的男女关系里，都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宋江带张文远去阎婆惜处吃酒，几杯酒下肚，二人很快打得火热，最终酿成了宋江杀阎婆惜的悲剧；

潘金莲戏叔，全程以酒为引，只可惜她有情、武松无心，被武松当场抢白后，二人彻底反目；

西门庆勾引潘金莲，全靠王婆的“酒局定计”：只要潘金莲肯和西门庆同桌饮酒，这事就成了大半，最终潘金莲果然入局，一步步滑向深渊；

阎婆好不容易把宋江请回家，想用酒给女儿阎婆惜和宋江二人说和，可这酒喝得勉强，非但没能缓和关系，反倒成了宋江杀阎婆惜的直接导火索；

裴如海勾引潘巧云，更是在酒上做足了文章，用酒一步步攻破了潘巧云防线：

潘巧云父女在报恩寺还愿后，裴如海百般挽留，摆下满桌素馔、斟上美酒，裴如海告诉潘公，寺中按施主传授的方法做了酒，还要“送几瓶来与令婿吃。”原来裴如海所在的报恩寺，不仅公然饮酒，甚至还能私自酿酒，早已破了佛门清规。裴如海特意给潘公准备了易醉的好酒，把潘公灌醉送睡后，便与潘巧云饮酒，最终得偿所愿。

和尚与酒，绕不开鲁智深与裴如海的鲜明对比：

智真长老反复叮嘱“出家人第一不可贪酒”，五台山寺内禁酒，酒贩也不敢卖给和尚。鲁智深破戒饮酒，一次抢酒喝，一次冒充行脚僧人骗酒喝，他虽破了“贪酒”的戒律，却始终守着侠义本心，只犯这一条；而裴如海身为和尚，不仅破了“贪酒”，更犯了“邪淫”的大戒，用酒行龌龊之事，最终落得惨死的下场。

《水浒传》里，酒喝出了人情冷暖，也喝出了江湖层次：

鲁智深初到大相国寺，偷菜的泼皮们带酒假意祝贺，实则想暗算他，被鲁智深制服后，又凑钱买酒杀猪请他，见了倒拔垂杨柳的神力后彻底拜服，日日送酒肉看他演武，鲁智深也回请他们——从虚情假意的算计酒，到真心实意的兄弟酒，酒成了化敌为友的见证。

武松醉打蒋门神后，逼蒋门神请快活林的豪杰们给施恩陪话，开了满店好酒，武松陪着众邻喝到尽醉方休。这顿酒，是施恩夺回快活林的宣告，更使蒋门神身败名裂，从此再无脸面在孟州立足。

武大郎找郓哥告发潘金莲奸情时，原本许了十个炊饼当谢礼，可郓哥定要武松请他喝酒后才将谜底告诉了武大郎——尚且未成年的郓哥，都会在关键时刻为自己争酒喝。

在武大郎一案中，关键证人何九叔，先后喝了两次酒：第一次是西门庆请酒，从一开始就让何九叔满心疑惑，只是因为惧怕西门庆，只得收下银子，应下了瞒报武大死因的要求；第二次是武松请他喝酒，“酒已数杯，只见武松揭起衣裳，飕地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这两次喝酒，尤其是后一次，几乎让何九叔三魂去了二魂。

这样如“鸿门宴”般的酒局，武大郎的邻居们也没能躲过：他们被武松拖到了家中后， 酒席之上，武松掣出尖刀当场逼得潘金莲、王婆招供，手刃潘金莲，邻舍们吓得魂飞魄散，只能乖乖顺从——以请酒为名，逼邻居做证人，这样的狠辣手段，也只有武松想得出来、办得到。

西门庆，是在和朋友喝酒应酬时，被武松斗杀；陷害过武松的张团练、张都监、蒋门神，是在喝庆功酒时，血溅鸳鸯楼——这些人，终究都死在了酒局之上，成为“酒鬼”。

酒和血，是《水浒传》里写得最多的液体。翻开《水浒传》，只见酒气冲天，血流成河——《水浒传》，本就是蘸着酒和血写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