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温（小小说）

文海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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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温（小小说）

文/黄文海

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在沧州老城区的街角打了个旋，落在老温擦鞋箱的帆布垫上。

老温今年五十八，在这条街擦皮鞋整整十五年。他的擦鞋箱磨得发亮，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鞋油、几把鬃毛刷、两块麂皮布，还有一方洗得发白的擦鞋布。他总是穿一件洗得干净的蓝色工装，腰杆坐得笔直，哪怕是蹲在街边，也从没有半分佝偻卑微，街道的老刘说：“老温擦鞋，擦的是鞋，端的是做人的底气”。

　　这天傍晚，下班高峰期刚过，街上行人稀疏。一个穿着西装、神色慌张的年轻男人快步走过，脚步匆匆，像是有急事。老温看到一位男人路过摊位时，脚下的皮鞋沾了不少泥污，鞋边还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于抬头喊了一声：“小伙子，皮鞋脏了，擦一擦吧，干净利落好办事！”

男人脚步顿了顿，看了眼手表，不耐烦地摆摆手：“不用，赶时间！”说完便快步走进了旁边的银行，不多时又急匆匆跑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头也不回地往公交站赶。

老温没在意，低头收拾自己的工具，却忽然瞥见男人刚才站立的地方，掉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钱包。他赶快起身捡起，打开一看，里面厚厚一沓现金，还有身份证、银行卡、几张票据，身份证上的名字正是刚才那个年轻人，叫林浩。

老温心里一紧，这一看就是急用的钱，丢了肯定要着急。他攥着钱包，朝着公交站方向望去，林浩已经挤上了公交车，车子正缓缓驶离。老温想追，可他腿脚不好，年轻时在工地摔过腿，跑不快，只能眼睁睁看着车子走远。

他坐在擦鞋箱上，拿着钱包，一分钱也没动，就守在原地等着。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亮了起来，秋风更凉了，吹得他浑身发冷。旁边摆摊的大爷劝他：“老温，这钱不少，你揣着没人知道，赶紧回家吧，这小伙子说不定不回来了。”

老温摇摇头，把钱包揣进贴身的口袋，紧紧捂着：“不是我的钱，一分都不能要。人家丢了钱，肯定会回来找的，我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夜里九点多。街上几乎没了行人。此时林浩才失魂落魄地跑回来，头发凌乱，西装扣子都扣错了，嘴里不停念叨着：“钱包呢？我的钱包呢……”那是他给母亲凑的手术费，差一点就凑齐了，要是丢了，母亲的手术就耽搁了，他急得眼眶通红，几乎要崩溃。

看到老温还坐在街角，林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跑过来问：“大叔，您有没有看到一个黑色钱包？我刚才在这丢的！”

老温缓缓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钱包，递给他：“是这个不？你看看东西少没少。”

林浩接过钱包，打开一看，现金、证件一样不少，瞬间泪如雨下，他扑通一声就要给老温跪下，被老温一把扶住。“大叔，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这是我妈做手术的钱，要是丢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要塞给老温，“这点钱您收下，算是我的谢意！”

老温却把手背到身后，坚决不肯收：“小伙子，我要是想要你的钱，就不会在这等你三个小时了。钱你收好，赶紧给你妈治病去，擦鞋的本分是擦干净鞋子，做人的本分是守住良心，这钱我不能要。”

林浩拗不过他，只能含泪把钱收好，对着老温深深鞠了一躬，才转身离开。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几天，几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找到了老陈的摊位，为首的是本地一家知名企业的老总，正是林浩的舅舅。原来，林浩母亲手术很成功，他舅舅得知事情经过后，特意来感谢老温，还想请老温去公司做后勤管理，不用再风吹日晒擦鞋。

周围的人都劝老温答应，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不用再遭这份罪。可老温还是婉言拒绝了：“老总，谢谢您的好意。我擦了一辈子皮鞋，靠自己的双手吃饭，心里踏实。我这手艺，能给路人擦干净鞋，看着大家穿着干净的鞋走路办事，我就觉得挺好。”

老总看着老温坚定的眼神，心里满是敬佩，也不再强求，只是此后，公司里的员工路过这条街，都会特意找老温擦皮鞋，说是要学学这位擦鞋匠的做人本分。

日子依旧一天天过，老温依旧守着他的擦鞋箱，每天准时出现在街角。他的手粗糙不堪，指缝里常年沾着鞋油的痕迹，可就是这双手，擦过无数双皮鞋，也守住了最纯粹的善良与正直。

有人问他，放着好日子不过，何苦守着擦鞋摊。老温总是笑着，拿起鞋刷，细细打磨着顾客的皮鞋，声音沉稳有力：“人这一辈子，不管做什么营生，都要行得正、坐得端，靠力气吃饭，凭良心做人”。

　　风又吹过街角，梧桐叶轻轻飘落，老温低头擦鞋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一双双被老温擦过的皮鞋，光光亮亮，一如他那颗从未蒙尘的心，天天温暖着很平常的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