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垣砖忆

怀想仁人

　　偶展书法刊物，睹“秦砖汉瓦”四字雅辞，一股悠远古意倏然漫上心头。刊中释文言道，秦砖汉瓦并非拘于秦代制砖、汉代造瓦的狭义断代，而是后人对秦汉精工砖瓦建筑的统称，用以概括上古营造的雄浑格局。古砖瓦纹饰藏韵、意蕴深沉：青砖刻米格、日轮纹样，古砖雕龙凤、草木枝蔓；汉瓦当塑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间书“长乐未央”吉祥铭语。一纹一字皆见匠心，风骨雄浑，尽显中华古建绝代气韵，亦徐徐铺展华夏文明绵延不绝的发展脉络。

　　先民随生产力发展演进，数千年前便缔造出璀璨厚重的砖瓦文明。品读这份古建文脉遗产，难免牵念故土近代乡居风貌。思绪跨越千载烟云，终归魂牵梦萦的塞外桑干河畔。相较三晋腹地村落古建众多、砖瓦错落之景，旧时桑干乡野土屋连片、缺砖少瓦的模样，独独属于塞北故土的沧桑流年。

　　旧岁雁北桑干河流域，地处塞外，地瘠土薄，物产匮乏，道路闭塞，乡间民居缺砖少瓦乃是常态。祖辈口耳相传的往事，再加我儿时亲历百余年老屋的真切见闻，尽数勾勒出当年乡土实景。早年桑干河两岸村落，极目难寻青砖黛瓦，入眼尽是苍茫沉厚的土黄。尤高坡向阳之处，村村户户土筑屋舍，泥墙连片，举目皆是。

　　为使墙体保暖、屋舍周正，乡人就地取材，取黏性黄土拌和碎秸，和泥筑墙、垒造屋宇。屋身全无青砖贴面，房顶主体皆以厚泥覆压，唯独房屋的檐口前沿，会零星铺置几片青瓦，专作雨天导流雨水之用，除此再无片瓦铺顶；家中烟囱亦多以土坯垒砌。每逢夏秋霖雨冲刷，泥墙酥软剥落，常有坍塌之虞。先民于生计中生出质朴智慧，掘取河滩带根草泥（蓑基）垒墙。借草根盘结之力锁住黄泥，方能稍稍抵御风雨侵蚀。彼时院墙、土炕、屋内地坪，无一不是黄土构筑，一院一宅通体素泥，简陋朴拙，正是旧日桑干村落最本真的底色。

　　连片土坯陋室之间，唯有田地广多、家境殷实的富家大户，方能斥资置办砖瓦，于村中吉地营建规整宅院。在漫天土黄的乡野间，青砖围合、黛瓦满覆的门楼宅院端庄大气，格外醒目，是旧时乡间寥寥可数的精致居所。寻常农户世代栖身泥舍，少数富户得以砖瓦安居，一土一砖，一俭一奢，道尽旧时乡野贫富百态。

　　可若将桑干河畔富家宅院，与三晋中南豪门大院相较，规制气度便相去甚远。汾川富庶之地，尤以经商世家财力充盈，筑屋务求坚固耐久，墙体通体实砌，青砖错缝平铺、层层密叠，内外皆整砖围护，厚重稳固，历经百年不腐。时至今日，一二百年的深宅大院仍令游人驻足，满目砖瓦精工，无不令人心生赞叹。

　　塞北桑干河畔苦于物资短缺、民生拮据，由此生出独属于本地的“表砖”造墙之法。乡间宅院极少通体用砖，仅于外墙贴面一层青砖作门面，墙体内部填土坯筑实。此法可减半砖瓦用料，大幅减轻建房开销。这般外华内朴的营造手段，实则是贫瘠乡土万般无奈的“门面之计”：外墙光洁齐整，望之堂皇体面，内里却以黄土为骨、土坯为芯，藏着一方水土长久清贫的岁月底色。

　　村中家境稍裕、衣食无忧人家，建房规制仍多从简。财力有限，只在地基铺几层青砖防潮固基；墙身中段全以土坯夯填，仅墙头、檐口表层点缀数层青砖。这般半土半泥、半砖半坯的屋舍，在遍地泥房的村落里，已是旁人艳羡、足以撑持门楣的上等居所。

　　于我儿时记忆，故土最鲜明的印记，便是年年修屋、岁岁抹墙。土屋主体无砖瓦遮护，黄土墙体最畏风雨。家家户户每隔一两载，便要调和黄泥，满面抹平斑驳坑洼的墙面。但几场夏雨冲刷过后，新抹泥墙复又凹凸脱落。年年补泥，岁岁修葺，往复循环间，桑干河两岸村落，伴着遍野青绿熬过盛夏，覆着皑皑白雪走过寒冬，土黄院落、泥坯街巷，深深烙印在每一位桑干游子心底。

　　桑干河畔千年缺砖少瓦的旧貌，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迎来转机。乡村集体经济兴起，各村纷纷建起集体砖窑，就地取土、就地烧造砖瓦。本地砖瓦造价低廉、取用便利，从前寻常百姓不敢奢望的建材，自此走入千家万户。乡民们经济条件改善，开始置砖购木，修缮旧宅、营建新居，延续千百年的简陋栖居岁月，自此悄然改写。

　　及至改革开放，乡土万象更新，村容民居迎来彻底蜕变。砖瓦筑屋全面普及，土坯泥舍逐步退出人间烟火。今时桑干河畔，家家户户皆是青砖垒墙、建材覆顶的齐整新居，墙体坚固密实，不惧寒暑风雨，再也不必年年和泥补墙、岁岁修缮屋宇。往昔满目土黄、飘摇简陋的乡村旧景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青砖错落、屋舍井然的崭新村容。

　　秦砖汉瓦承载华夏千年营造风雅，土垣泥墙镌刻桑干故土百年烟火。从昔年惜砖如宝、黄土为居，檐前仅存片瓦引流；到今朝青砖满院，喜气盈堂，一砖一瓦的变迁，是一方水土的时序更迭，更是寻常百姓生活的沧桑跃升。那些缺砖少瓦的朴素年月、半土半砖的乡土宅院，藏着塞北先民勤俭求生的生存智慧，藏着游子心底纯粹绵长的乡愁。流年默然不语，砖瓦自有留痕，这份独属于桑干河畔的故土记忆，温润悠长，永驻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