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散记（十）之内蒙赤峰篇

张波

6月7日上午10时许，告别了库伦三大寺。一路向西，翻越沙地丘陵，下午2点左右，达到赤峰市。

行程大约350公里。

与平缓科尔沁沙地不同，赤峰地貌多元，沿途有红山丘陵、沙地和山地森林。
还有坝上草原，我曾经去过乌兰布统，是清代皇家木兰围场，也是康熙平定噶尔丹乌兰布通之战的主战场。

本辑”封面“的照片，是城区东北部红色山峰 “红山”，蒙古语 “乌兰哈达”；清代设乌兰哈达厅，后定名赤峰。

旧盟名是昭乌达。1983年10月，国务院正式批准撤销昭乌达盟，设立地级赤峰市。是内蒙古第一个完成撤盟设市的盟。

进入赤峰后，为了节约时间，我们按照Kimi的提示，第一时间直奔赤峰博物馆。

然而，该馆从2025年7月8日起，闭馆进行整修施工，“恢复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一个关闭了一年的博物馆，AI竟然没有进行必要的检索。可见进行决策时，如果靠单一的AI，而不进行人工交叉比对，结果是靠不住的。

好在相距几公里的辽代历史文化博物馆是开放的。

赤峰是辽王朝龙兴根基、政治核心区，整个辽朝最重要的两座都城都坐落于此，契丹文明核心遗存高度集中，是解读辽文化的中心。

巴林左旗辽上京临潢府，耶律阿保机在此筑城建都，是契丹开国都城、北面官中枢，契丹八部的大本营。

【记得，在日本讲谈社那套《中国的历史》丛书的第八卷《疾驰草原的征服者 辽 西夏 金 元》中，作者杉山正明教授说，他在内蒙巴林左旗契丹庆州白塔前，感受到“一种战栗的感动从头而贯。” （197页）】
宁城县辽中京大定府，辽圣宗时期营建，也在赤峰境内。

辽代皇室也都全部安葬于赤峰境内群山，是皇族祭祀核心。

辽最独特的制度，是四时捺钵
捺钵，契丹语，意为行营、行宫、皇帝游猎驻跸之地。
春捺钵（渔猎）：去东北河湖凿冰捕鱼、捕天鹅，接见东北女真各部首领；
夏捺钵（避暑议政）：草原避暑，召开北、南面大臣大会，商议全国军政大事；
秋捺钵（射猎）：进山射鹿、虎，操练契丹骑兵；
冬捺钵（避寒议事）：驻冬草原，与宋、西夏使臣交涉，处理全年政务。

捺钵才是辽真正政治中心，京城只是固定仓储、礼仪场所。
辽皇帝一年绝大多数时间不在京城，而是在捺钵行营办公。北、南枢密院核心官员全程跟随皇帝移动办公。重大国策、官员任免、军事调遣都在捺钵商议决定。

这个博物馆，占地6万余平米。内外大量契丹文窗棂、浮雕，整个建筑铺垫辽文化氛围。展陈总面积17万平米。

大的有些夸张。

是全国唯一系统性契丹辽专题大型博物馆。是国家一级博物馆赤峰博物院的分馆。

说到辽的疆域

2025年6月，和老程在大同的博物馆，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辽五京之一的西京大同，没有进入过宋朝的疆域。

这次在赤峰辽代历史文化博物馆，看澶渊之盟的地图，算是明白了：宋辽在1004年《澶渊之盟》划定的边界，今河北省境内的一段是霸州城北的白沟河（古名界河），界河以南是宋。

我一度以为是霸州与文安的界河，大清河呢。

自从石敬瑭出卖了燕云十六州之后，直到元统一之前，今天的北京也不属于宋。

澶州（别称澶渊），治所在今天河南省濮阳市濮阳县城区。

红山文化博物馆坐落在红山脚下。是红山文化的发现、命名地，是全国唯一红山文化专题博物馆。

我们在闭馆前一小时赶到。

红山文化是新石器时代晚期北方核心史前考古学文化，距今约 6500—5000 年，核心分布区就是今天内蒙古赤峰、辽宁朝阳、通辽南部的西辽河流域。

在这个时期，已出现了成熟的祭祀礼制、早期古国形态。
有专门公共祭祀场所（祭坛、女神庙）、墓葬严格分级。
考古学界认定，西辽河流域诞生了最早的北方原生古国。

最有代表性的器物是，这个C形碧玉龙，被称为中华第一龙。
它是1971年8月由翁牛特旗三星他拉村农民张凤祥修梯田时偶然挖出的。文物上交后尘封十余年，直到1984年苏秉琦等专家鉴定，才确认是五千年前红山文化顶级玉礼器。
1935年红山后遗址首次正式发掘由日本学者滨田耕作总主持，水野清一全程参与并执笔发掘报告。是首份红山遗存田野工作的系统资料。

而 “红山文化” ，则是1954年由尹达先生正式定名的。

太阳落山后，我们回到市区。

下榻在红山区政府附近的维也纳酒店，两间商务大床房含早餐的价格合计350元。

整洁、干净，挺不错。

和老程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叫“渔妈小锅烀饼”的小饭馆吃晚饭。其中点了“大蒜焖嘎鱼”，也就是红烧昂刺鱼，不一样的是，在调料中，看到了八角（学名是八角茴香，也叫大茴香）。

大约有几十年没有在鱼类的菜肴中看到它了。

一盘里有8条鱼，59元，味道不错，重口味，适合佐酒。

这是6月7日傍晚赤峰的天气。 6月8日早上，开始了我的city walk。

这是5:30，下榻酒店对面的街景。

顺着英金河，一直走到能看见红山的位置。 这是赤峰中环路英金河大桥。

三跨双肋红色中承式景观拱桥，三个巨型红色拱圈辨识度极强，全长约360米，拱矢高度40米。

挺漂亮的桥，色彩也很好。当地人称红山大桥或新彩虹桥。

这条横亘赤峰城北的英金河，是这座城市的母亲河。
名称源自蒙古语 “母骆驼”。辽金古称阴凉河，多条支流在城北汇流后横贯城区，最终注入老哈河。

每年7–9月受季风降雨、山区山洪影响，水量充沛，河道水面宽阔，是全年径流量最高峰；春末有少量融雪形成春汛。

现在是枯水期。

或许，五千年前，是英金河吸引红山先民在此定居，孕育出玉礼文明。

辽代这条河是上京临潢府通往辽中京的必经水路要道，沿岸设驿馆、渡口，四时捺钵往来、宋辽使臣往来频繁，是契丹王朝腹地关键水道。

清代蒙汉移民沿河开垦，河谷地带形成农耕定居带，游牧、农耕两种文明长期在河岸交融，也是昭乌达盟喀喇沁部传统游牧、垦殖分界带。

因为与老程约定8点早餐，8点半出发。

6点出头开始往回走。

桥下的涂鸦。

我觉得，在国内，看一座城市年轻人的活力，有没有城市涂鸦或许是一个指标。

这是6：30的酒店附近的街头。

清代喀喇沁部划分为左翼、右翼、中三个札萨克旗，统属卓索图盟。

我们到访的喀喇沁亲王府属于喀喇沁右翼旗，是三旗之中地位最高的王旗。

喀喇沁中旗即今宁城县，辽中京遗址所在地。

喀喇沁左翼旗则位于今辽宁省喀左县。

三地分属蒙辽。

清代管理喀喇沁三旗、辽西土默特诸旗的卓索图盟，在1933年日军占领热河后被废除，会盟制度就此终结。

1955年热河省撤销，原卓索图盟辖地一分为三：喀喇沁旗、宁城归入昭乌达盟（今赤峰）；喀左、阜新、朝阳划归辽宁；平泉划入河北，当年的盟域不复存在。

早餐后，驱车南下。

顺着大广高速，西南方向，大约75公里，到达喀喇沁王府镇。

在明清交替之际，喀喇沁部便因不堪察哈尔林丹汗侵扰，由首领苏布地率众归附后金，成为清朝开国重要蒙古同盟。

部族骑兵连年随军征讨察哈尔、突破明长城袭扰边镇，参与山海关决战，南下平定中原各路反清势力，“在清朝统一全中国中累建战功”。

贡桑诺尔布（1872—1931），字夔盦，蒙古乌梁海氏，清代喀喇沁右翼旗末代札萨克多罗杜棱郡王，简称 “贡王”。

是整个近代内蒙古影响力最大、思想最开明的蒙古王公，草原近代化先驱。

辛亥革命后，贡桑诺尔布拒绝外蒙古分裂势力拉拢，维护国家统一。1912年民国政府设立蒙藏事务局（后改蒙藏院），他长期担任总裁，常驻北京，统筹全国蒙古、西藏民族事务二十余年。
贡桑诺尔布最著名的事迹是办学兴教。是清末蒙古社会移风易俗、近代化革新最标志性的成果之一。

其中：
崇正学堂（1902年），是内蒙古第一所新式官办学堂，打破蒙古私塾只教佛经旧例，开设汉文、蒙文、算术、地理、历史、体育、外语，招收旗内子弟免费入学。
毓正女子学堂（1903年），是蒙地首个女子学校。
守武预备军校，培养新式军事人才，聘请日本教官授课。

在博物馆内的这块展板前，关于金丹道，讲解员一句带过。

在一本名为《清代旅蒙商述略》的书中，记载了金丹道事件：

1891年11月11日（光绪十七年十月初十），热河都统承德府治下的昭乌达盟敖汉旗境内，发生的这起由邪教组织“金丹道”引起的骚乱，从爆发到平息，前后历时48天。

“比较详实的、能被广泛接受的观点，认为大致有20万-30万人直接死于这场动乱，还有30多万人沦落为无家可归的难民。”

金丹道事件的大背景，是道光年间在热河地区兴起的淘金热。当除了种地再无一技之长的冀鲁豫晋（甚至还有苏皖鄂）青年农民，“以平均每年近10万人的规模蜂拥”。

金丹道的首领杨悦春，祖籍河南，1841年生于今日的赤峰市敖汉旗沟梁镇设力虎村，粗通文墨。据其自供，在他33岁前后，受到一个“江南郭老道”的启发、传授而得道。

在金丹道的暴动屠杀中，由于谣言四传，对金丹道的法术神功，蒙汉两族的民众都信以为真，过分的恐惧使得人们丧失了基本的抵抗，数十逃难的旗民碰到比自己人少的邪教徒，“皆不敢还手，匍匐跪地哀告，终不见恕，引颈受刃，不敢少移也”。
另一个细节，更是令人毛骨悚然：一个入了金丹道的老妇，让寺里几个老喇嘛跪成一排，用剪刀挨个戳杀，被杀者木然无感任其摆布。

伯颜帖木林·海山，喀喇沁本地人，是贡桑诺尔布新政的最核心的助手，全程参与王府近代化改革。他通晓汉、蒙、满、俄等四种语言，曾经崇拜汉文化，娶汉族女子为妻。

在金丹道暴乱之后，加上清末持续放垦、旗地流失等多重因素叠加，他成为疯狂的仇汉极端分子。是蒙古独立宣言的起草人，外蒙的首任内务大臣。

后因权力斗争被外蒙当局猜忌下狱，经北洋政府交涉获释，1915年回到北京，受袁世凯安抚，出任蒙藏院副总裁。

其晚年编撰《蒙汉合璧五方元音》，是近代蒙古语言文化史上里程碑式的双语著作。

他于1917年在北京病逝。一生极具争议。

金丹道暴乱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内蒙古东部发生的最重要的事件。它直接导致了蒙古人整体北迁，局部改变了东蒙地区的人口结构，加快了整个兴安岭东南部草原农耕化的进程。

1913年贡桑诺尔布在北京创办蒙藏学校，这是校徽。

招收全国蒙藏青年入学，培养大批少数民族进步知识分子；主持整理、刊印大量蒙古文史古籍，保护民族文字文化。

成为北方党组织培养蒙古族革命青年的大本营，李大钊、邓中夏常到校传播马列主义。

该学校诞生内蒙古最早一批蒙古族共产党员。乌兰夫、特木尔巴根（鲍仁山）等对内蒙古近代民族运动产生重要影响的人物，都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1946年4月3日在承德召开的“四三会议”，是内蒙古近代民族运动转折点。

当时西部以乌兰夫为首的自治运动联合会，与东部以东蒙自治政府博彦满都、哈丰阿、喀喇沁籍革命者特木尔巴根为代表的代表团开展谈判，李富春作为东北局的副书记与各方做了大量的沟通。

经激励的讨论，最后敲定了自治运动统一方案是，东蒙革命党人放弃独立自治主张，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实行民族区域自治，解散东蒙古人民自治政府与内蒙古人民革命党，分批加入中国共产党。为一年之后内蒙古自治区正式成立奠定了决定性基础。

我们的解说员说，关于金丹道和承德召开“四三会议”的解说词，是市委宣传部反复审定的，只能点到为止。

我们当然理解，前者是民族团结问题，后者更是“宜粗不宜细”。

后来，在内蒙特别是东蒙地区产生的“内人党”问题，成为20世纪内蒙古民族运动史中最曲折、最悲剧性的章节。

我和老程在议论时，中年的解说员插话说，“内人党”的事，家里老人经常提到，周边许多人的家庭过去都受到影响。

喀喇沁亲王府作为贡桑诺尔布的府邸，是各种政治力量角逐的场所。

在王府的院子的阶石上，刻着这样的题字“吴绶卿醉卧处”。

这位吴绶卿，名吴禄贞（1880—1911），字绶卿，湖北云梦人，清末北洋新军高级将领、辛亥革命核心革命志士，北方反清革命关键人物。民国成立后被追授陆军大将军，是清末北方最具影响力的革命军人之一。

光绪三十二年（1906 年），吴禄贞随肃亲王善耆赴内蒙古东四盟巡视边务，途经喀喇沁亲王府，与末代亲王贡桑诺尔布一见如故、彻夜把酒畅谈国事。

宴席后吴禄贞酩酊大醉，直接睡倒在议事厅前这条台阶石上。贡桑诺尔布事后亲笔题写 “吴绶卿醉卧处”，令石匠镌刻于此，成为王府一段趣事。

读史，书本上的宏大叙事往往光滑平整，但到了现场，看到建筑的空间布局、看到展陈中刻意回避的空白、听到当地人欲言又止的语气，反而能感受到历史的褶皱和裂缝。

贡桑诺尔布既是清代的忠臣、蒙古王公，又是近代化的推动者；他的后人既有与国民政府合作的，也有投身革命的。

同一座王府里，能感受到清末的新政、民国的动荡、日据时期的屈辱、1945年后的革命与整肃，层层叠加。

这或许就是旅行的魅力。

这是6月9日上午10:30，首都机场的T2航站楼前。

6月8日中午，离开喀喇沁王府。驱车350公里，到首都机场附近的格林豪泰酒店下榻。

与老程在一家叫“孙记驴肉山庄”的饭馆吃了散伙饭。我几乎喝完了车里存留的酒。

当晚，北京一场暴雨。据第二天送我的驾驶员说，还有满地的冰雹，“地下一片白。”

我在床上听到了雨声，但没有起来。

站在候机楼内的玻璃窗前，天又阴了。

我乘坐航班即将起飞。

“何日返北国，把酒论长江。”（郭小川）

前天（6月28日）早上6点，一缕朝阳透过窗户，照在家中的冰箱门上。

C形猪头小龙（的冰箱贴）好像有了生命。

终卷结语：

端午节中午喝小酒时，决定把沿途拍的照片整理归总。

6月20日动手弄《东北散记（一）》时，立下的flag是“一天一辑，力争月内完成”。

今天是2026年下半年的第一天，完工了。用了12天，编了10辑。

拜移动互联时代所赐，各种预订与支付，都有记录可查。资料性的照片还可以找老程索。

虽然是个体力活，费时、费眼还费酒。

但相当于沿着这5000公里的路，又走了一遍，与遇到过的人和事重逢了。

不亦快哉。

钱钟书在《围城》中说：“旅行是一场艳遇，最后我们遇见了自己。”

诚不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