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i><u>怀旧,意味着老了</u></i></b></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话说食堂,我前前后后吃了二十年。最让我难以忘怀的,还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农村食堂。那年秋粮刚刚收割,田野里还飘着稻草的清香,村里的食堂便热热闹闹地开了伙。童年的我,对一切都揣着满满的好奇,听说要“吃食堂”,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蹦跳跳地跑去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食堂办得很简陋,就设在村里一户人家的茅草屋里。屋子是临时腾空的,墙壁还是芦苇编的笆,透着风,屋顶的茅草在风里瑟瑟地响。桌椅也是东拼西凑,从好几户人家搬来的,高的矮的,方的圆的,凑在一起倒有种别样的热闹。唯一崭新的是一排大土灶,灶膛里火光熊熊,好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锅盖缝里呼呼地冒着白汽。我踮起脚往里瞧,好家伙!那锅比我家的水缸还大,心里止不住地想:这么大的锅,煮出来的饭,该有多香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暮色四合的时候,食堂里点起了油灯,灯芯拨得老高,昏黄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暖融融的。男女老少端着碗,排着队,个个喜形于色。那天的晚饭,主食是新打的晚稻米,一粒粒晶莹饱满,盛在硕大的藤盘里,随你打,敞开吃。藤盘是竹篾编的,浅浅的,宽宽的,米饭堆得像座小山,热气腾腾地往脸上扑。副食是新鲜的时蔬,碧绿的一盆,装在寻常的洗脸盆里,每桌一份,不能再添。我最惦记的红烧肉,那天却并没有出现——大人们笑着说:“肉啊,改年请早。”满屋子的人便跟着笑,笑声把茅草屋顶都震得簌簌响。</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大土灶煮出来的饭,确实是香。锅底有一层厚厚的大锅巴,金黄酥脆,咬一口“嘎嘣”响,满嘴都是焦香。我那时嘴馋,宁肯不要碗里的白米饭,也要守着锅边等那一块锅巴。捧在手里,烫得左右倒腾,却舍不得放下,一边走一边啃,腮帮子鼓鼓的,得意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小将军。如今想来,那份天真、浑然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倒比锅巴本身更让人怀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年开春,柳树刚冒芽,食堂里的干饭就变成了稀粥。锅巴自然是不见了,那口大铁锅底只剩薄薄一层米汤痕迹。我问在食堂做饭的母亲,母亲低头搅着粥锅,半晌才轻声说:“队里的粮囤,快见底了。”她说话时没有抬头,可我看见她握勺的手,比平时更用力了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从那以后,饥饿便成了生活里最熟悉的滋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每天清晨,肚子还没睁开眼就先咕咕地叫起来,那声音空旷而执着,像是身体里住了一只饿醒的小兽。我匆匆洗漱,背上打着补丁的土布书包,小跑到食堂,端起粗瓷碗,连喝两大碗稀粥。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的花纹,喝下去胃里猛地一胀,饱腹感来得快,打个嗝,浑身暖洋洋的。我放下碗,抹抹嘴,便往学校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学校离家五里地,全是泥路,快走也要半个钟头。第一节课后排尿,腹中便松快了很多;第二节课后排尿,肚皮便开始空落落地往下塌;第三节课,饥饿感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一阵紧似一阵,肚子里空得发慌,连听课的心思都没了。下课铃一响,我便撒开腿往家跑,五里路跑得气喘吁吁,冲到食堂又是一顿猛灌——两大碗稀粥下肚,胃里重新满当起来,这才有气力再走回学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要是那天恰好有体育课,跑跳之后,消化得更快,饥饿便来得更早、更猛烈。往往才上到一半,肚子就绞痛似的缩成一团,眼前发花,老师喊“立正”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我死死咬住嘴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下课,跑,喝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很多年以后,我品过各地的美食,也尝过山珍海味,可最让我刻骨铭心的,始终是农村食堂那两口大铁锅——一口煮过喷香的干饭,一口熬过照见人影的稀粥。它们一前一后,把童年切成两半:前半截是锅巴的脆响,后半截是空腹的咕鸣。可说来也怪,如今回忆起来,那稀粥就咸菜的清晨,竟也和锅巴的黄昏一样,带着一种踏实的人间烟火气。许是那段日子教会了我:再寡淡的粥,只要能喝上一碗,日子就能往下过。</span></p> <p class="ql-block">更多相关阅读,请点击下方链接。</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www.meipian.cn/5npv4si7" target="_blank">我的童年记忆集</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