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非漫游———蓝色皇城之菲斯

寒塘鹤影

　　在北非大陆的西端，大西洋与地中海交融之处，藏着一座神秘的国度——摩洛哥。

摩洛哥的地理单元极具反差，一半沙漠、一半海洋，两种完全不同的地貌单元拼接在一起，造就了它独特的魅力。

　　千年帝国的灵魂是由四大皇城兴衰串联而成，我的摩洛哥之旅先从四大皇城之首——-菲斯开始。菲斯古城外布日卢广场👇

　　布日卢古堡（Kasbah Bou Jeloud）的外围防御城墙，墙面密布规则孔洞、连续方形尖顶女墙。墙后就是菲斯皇家宫殿。👇

　　这是北非传统夯土城墙，整齐密布的小孔有三层核心功能，墙体透气、防开裂、防潮加固，另外还装饰立面和供鸟类栖息的作用，并非是防御射击孔。

　　本地清真寺屹立在广场道路转角

　　菲斯 Fes建于公元789–808年，四大里最古老，被称为“北非伊斯兰第一城”、“精神首都”。

　　整座老城建筑统一是被日晒风化的米黄、土赭色夯土墙，自带千年古城的厚重沧桑，是这片街区最沉稳的底色，街头闯入大片现代热闹浓烈的商业色彩，一旧一新、一柔和一张扬，反差感直接拉满异域街头的鲜活劲儿。👇

　　这座城门是菲斯老城（菲斯麦地那）的主入口，俗称蓝门，正式名称为巴布·布日卢门，1913年法国殖民时期重修扩建，采用摩尔复兴式伊斯兰建筑风格。门顶延续古城墙标志性锯齿状雉堞，檐口铺摩洛哥传统绿色琉璃瓦，整体墙体基底为米黄色夯土，厚重古朴。👇

　　古城盛产专属“菲斯蓝”釉料，菲斯 又称之为蓝色皇城，　　布日卢蓝门铺满手工切割的Zellij钴蓝马赛克瓷砖，搭配白色、浅金缠枝花卉与几何纹样；在古城内门窗、瓷饰遍布深邃靛蓝，成为千年伊斯兰文明底色。👇

　　穿过城门，回望城门，内外两面瓷砖配色完全不同，朝外新城一侧钴蓝色，蓝色是菲斯千年陶瓷代表色，象征这座城市本身；朝古城内侧是伊斯兰绿色，绿色是伊斯兰教神圣色彩，寓意踏入老城即是进入信仰之地。当地流传说法：“入城望见菲斯，出城望见信仰”。

　　整片老城仅2.5平方公里，官方统计有9000多条纵横交错的小巷，算上无名死胡同总数接近上万条。地图根本没法完整标清所有支路，导航在这里经常失灵，也因此得名“千年迷宫”。游览古城一般都要请一𠆤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带着大。👇

　　道路走向毫无规整规划，曲曲折折、分叉极多，同一片区域巷弄层层嵌套。👇

　　巷子极度狭窄，最窄处仅70厘米，两人擦肩都要侧身；👇

阿拉伯人非常爱干净，在老城里依然保持着清晨洒扫庭院门前习惯。👇

两侧土黄高墙挤压，头顶只漏一线天光；

　　内部全域禁机动车，千百年来都是靠驴子、步行通行，随着时代发展，巷内运送贸物、垃圾靠手推车。整座古城内街巷和外围车流热闹的街道形成强烈对比。👇

　　上千条小巷也不是随便排布，自古按行业划分：铜器巷、香料巷、皮革巷、织物巷、小吃巷各自成片，每条窄巷都挤满作坊、小店、民居。👇

　　皮革染坊外围配套的纺织染料街巷，俗称毛线染料巷，

　　这条巷子里的作坊专门染棉线、羊毛线，用藏红花、靛蓝、指甲花等天然植物染料，所以整面墙挂满五颜六色线团，门口摆放着煮染料的金属大桶，

　　铜器锻造是菲斯延续近千年的核心传统手工艺，自马林王朝时期兴盛，和皮革染坊、毛线染料巷、银饰巷共同构成老城完整手工业体系。中世纪时铜制器皿、餐具、装饰盘远销北非各地。👇

　　狭窄低矮的石砌门面，本地铜匠正俯身打磨、修整大型黄铜/铜制器皿，双手布满金属打磨痕迹，沿用千年手工锻打工艺。👇

　　在老城中时时能看到穿着杰拉巴（Jellaba） 长袍，低头垂帽、持木杖静坐于巷门，在摩洛哥麦地那老城见到的这类人不是苏菲行者（苦行修士）就是流浪汉。

苏菲行者属于伊斯兰教苏菲派信徒，自愿清贫修行，看淡物质，刻意将兜帽完全遮住头部，常年游走老城街巷静坐冥想；流浪汉与其区别是不会刻意遮挡面部，而且主动乞讨钱财。

　　北非夏季酷热，露天广场、街道暴晒高温，而麦地那小巷有木质遮阳顶，高墙窄巷形成穿堂风；住宅空间狭小，房屋进深窄、采光差，室内闷热拥挤，本地人更愿意到门口巷子里活动、闲聊。

　　摩洛哥人没有紧凑的时间观念，生活闲散，巷口静坐是日常消遣方式。

　　由摩洛哥马林王朝苏丹 阿布·赛义德·奥斯曼二世 下令修建，阿塔林神学院，距今近700年。

底层彩色Zellij马赛克花砖、中层石膏雕花拱券、上层雪松木浮雕天花板，三层分层装饰是摩洛哥伊斯兰建筑教科书级范本；

　　穆莱·伊德里斯二世陵寝陵始建于伊德里斯二世去世后，后世马林王朝、阿拉维王朝不断扩建修缮，如今的华丽装饰大多为17–19世纪增修。这里是摩洛哥最重要的圣地之

　　陵寝是菲斯城内最重要的圣陵，也是穆斯林朝圣重地。

　　穆莱·伊德里斯二世陵寝入口大门三分之一装一根横木杠，菲斯老城过去靠驴子驮货，这根横木高度刚好挡住驴、马这类牲畜，牲口无法通行；另外人通行必须弯腰低头才能穿过，是一种下意识的礼仪，表示对菲斯守护圣人穆莱·伊德里斯二世的谦卑与尊重，从踏入这片区域开始，就收敛姿态、保持肃穆。

古时低矮木杠会形成一道无形界限，非穆斯林（基督徒、犹太商人） 不得径直走入圣陵核心区域。

　　穆莱·伊德里斯二世圣陵临街外墙上的布施投钱窗口，是整块手工雪松木浮雕饰板，中心八角星形黄铜投币口，用于信徒捐献善款；木雕采用北非伊斯兰经典无限拼接几何纹样，无重复构图；下层多层Zellij马赛克彩釉瓷砖，三角、菱形几何配色是菲斯马林王朝标志性装饰。

　　紧邻穆莱·伊德里斯二世圣陵外围朝圣集市，是本地居民、朝圣者、游客共用的烟火小吃街巷。

摊位售卖的圆扁形麦饼，叫做库布兹，是摩洛哥人三餐主食。

　　我们赶在周五的早上游览老城，周五是伊斯兰教主麻日，成年男性穆斯林要参加正午集体主麻礼拜，很多商铺会推迟营业。老城还在一片寂静之中，仅本地人穿行，游客稀少，保留着原生老城生活气息。

巷道搭建木质横梁和编织遮阳棚成为半封闭长廊，隔绝烈日，是千年市集标志性设计，既能遮阳挡雨，又形成狭长纵深感。

　　街道两侧连片商铺，木门高低错落，各式彩色招牌、铁艺路灯、电线层层悬挂，视觉层次繁杂浓郁，充满市井烟火气。

店铺招牌一般同时使用阿拉伯文+法文，是摩洛哥殖民历史遗留的双语习惯，招牌多标注餐厅、手工艺品、市集广场指引。

　　在伊斯兰教义里严禁伤害、杀害猫咪。猫在伊斯兰文化里是“洁净动物”，爱干净、会自我清洁，认定猫不沾染污秽，甚至认为猫喝过的水可以用来做礼拜前的净手净身，猫触碰过的食物依然清真；对比之下，狗被定义为不洁，很少允许入户、随意投喂，流浪狗在老城几乎看不到；而猫完全相反，受到全民包容保护，最终形成“巷巷有猫”的独特景象。

　　老城中心奈加因小广场（Place Nejjarine）小广场，Nejjarine 阿拉伯语直译就是木匠、木工，所以大家俗称它为木匠广场。在迷宫街巷里难得的一个开阔空间，周边有咖啡馆、木工小店环绕；广场中二层建筑始建于1711年，原本是一座阿拉伯商队驿站，供长途商旅、木匠匠人落脚、存放货物、交易木材木器，是菲斯当年木工行业的集散中心。现如今改造为专门展示摩洛哥传统木雕、木作家具、乐器、木工工具的专题博物馆，也是菲斯老城最经典的历史地标之一。

　　建筑大门是马蹄拱木门，巨型雪松实木大门上布满金属铆钉，是北非传统防御式大门；木门外是典型伊斯兰马蹄形拱券，边缘用石膏雕花勾勒波浪轮廓。拱券四周铺满Zellij马赛克彩砖，蓝、绿、金几何花纹是摩洛哥标志性瓷砖工艺；上方大面积石膏浮雕，刻满阿拉伯书法经文、几何藤蔓纹样；最顶端是木雕锯齿状檐口（Mashrabiya），属于安达卢西亚伊斯兰建筑风格。

　　广场中央仍保留一座百年老式石喷泉，从前是周边居民、木匠取水的地方。

　　广场边木匠小铺，门口挂满了西非传统木雕面具，店内陈列北非银饰和手工首饰以及手工包袋。

　　店铺门头招牌上写明这是创立于1915年古董手作店。

从木匠广场木匠广场往南穿过银匠、皮革小街巷，抵达老城宗教核心区，卡鲁因清真寺与大学建筑群就在这片区域。

　　世界最古老大学，卡鲁因公元859年由女性法蒂玛·菲赫里创立，是联合国认证的全球持续办学最古老高等学府；千百年间同时承担清真寺礼拜、宗教教学双重功能，至今仍是菲斯本地穆斯林的核心礼拜场所，非穆斯林不允许走进庭院内部，只能在外围、大门外隔着门洞观赏。

　　纯白墙体搭配蓝、绿、金三色Zellij马赛克马蹄拱； 中央莲花形大理石喷泉，是清真寺庭院标准净水设施；两侧连续双层拱廊，供信徒行走休憩。

　　卡鲁因大学的主门，实木芯外包锻打黄铜饰板，以六边形几何框架分割，每块方格内嵌库法体阿拉伯经文浮雕，文字多为《古兰经》祈福短句；门板边缘锥形铜铆钉，古时用于加固金属面板，同时形成规整装饰线条。垂挂的镂空铜件是北非伊斯兰经典双五星交织八芒星纹样，象征宇宙秩序与真主完满；访客敲击此件通报院内，是区分访客身份的传统器具。圆形铜底盘环绕一圈浮雕阿拉伯铭文，整体由菲斯老城铜匠巷手工锻打、錾刻成型，属于当地顶级铜器非遗工艺。

马林王朝苏丹阿布·伊南在14世纪中叶斥巨资修建布伊纳尼亚神学院，工艺规格远超同期其他神学院，曾是北非顶尖宗教教学场所，教授古兰经、伊斯兰律法、阿拉伯文学，传说完工后苏丹把建造账目扔进河里，认为这份美无法用金钱衡量。

平整大理石庭院、中心浅水池是学生洗漱、诵读、集会空间；

布伊纳尼亚神学院是菲斯唯一一座自带清真寺宣礼塔的伊斯兰经学院。二层环绕数十间极小单间，给外地学子免费寄宿；

　　巨型双开雕花木门，是庭院正对的主礼厅入口。采用整块雪松实木打造，门板通体深雕伊斯兰几何星芒纹样，对称繁复；层层递进的拱券、重复的几何纹样在伊斯兰文化中代表宇宙秩序，门前游客直观体现大门的宏伟尺度，中世纪经学院用极致华丽的门庭，象征宗教知识的庄重与神圣。

　　整座建筑集中体现中世纪摩洛哥伊斯兰建筑三大核心工艺：石膏雕花、马赛克瓷砖、实木木雕，是菲斯老城必看的艺术地标。

整面米黄色墙面布满立体繁复雕花，包含阿拉伯书法、几何纹样、藤蔓植物纹、穆克纳斯（蜂巢拱），是安达卢西亚-马里尼德建筑最高水准工艺；开设小型尖拱窗，窗框搭配雕花石栏，分层错落，是传统学生宿舍采光窗。

现早已停止教学，作为国家级古迹收费对游人开放。

游客手绘神庭院的全貌

　　神学院大门门板以十二角星芒为中心，向外延伸交错多边形几何框架，是典型北非伊斯兰几何艺术；金属片内部布满细密镂空透雕，层次深浅分明。

老城纵深交错，光影是小巷最温柔的笔墨。

　　千百条缠绕的小巷，猫蜷在巷边阴影静卧，一半藏昏沉阴影，一半盛温柔落日。

　　街巷狭窄蜿蜒，路网如同迷宫，很少有笔直大路，分支岔路纵横交错；路面都是平整老旧石质或水泥步道。

光与影在麦地那迷宫里反复交错，每一道明暗缝隙，都装着菲斯流淌千年的市井日常。

走不出老城的巷陌，看不够老城的光影

　　街巷里，总能遇见裹着头巾的老妇人，岁月在她们的脸庞刻下深浅纹路，藏着麦地那日复一日的平淡烟火。

　　斑斓缤纷的头巾又柔化了岁月在她们脸上沉淀出粗粝，是独属于她们细碎又动人的浪漫。

　　当北非的烈日倾落，光线成了天然的刻刀，在夯土的墙面上切割出硬朗的的几何线条

逼仄的空间充满了美学韵律

　　在纵横交错、迷宫般繁复中，内里藏着北非建筑中克制又极致的秩序。

大塔拉大街是老城唯一一条宽阔、人流熙攘的主干道，街上挤满摊贩、本地居民与游客；

　　沿着宽阔的大塔拉大街，随处可见满溢北非风情的手工艺品商铺。

　　精美的工艺品藏着匠人经年打磨的巧思。

　　大街将老城分为两个片区，主街南侧是宗教木器商贸片区，北侧是传统手工业片区，也是著名的皮革染坊。

跨过大塔拉大街，进入手工作坊区

一条瓦迪菲斯河隐匿在麦地那街巷深处，以明渠、拱桥、暗渠交织贯穿整座老城。

　　它不仅是民居取水、清真寺净身的活水源头，更是北侧千年皮革染坊赖以生存的命脉，源源不断为鞣皮、染色工序供给活水。

　　皮革鞣制产业从9世纪兴起；呈现规模化染坊生产是在11世纪穆拉比特王朝，依托贯穿老城的菲斯河水源，集中在老城北侧低地，是伊斯兰黄金时代北非手工业核心。

　　路过染坊门口，遇见工人运送刚从屠宰场远来的未经任何加工的原始兽皮，待加工的生皮原料，生皮容易腐坏，必须当天尽快送入浸泡池处理。

　　工匠是用鸽子粪便、牛尿、石灰、天然石灰岩混合后将绵羊、山羊、牛皮原皮浸泡石缸，发酵3–7天，分解皮面油脂、褪去硬毛；工人再徒手反复揉搓、踩踏皮张，彻底剥离毛发与杂质，作坊中刺鼻气味主要来自这一步骤。

　　整片区域布满蜂巢状马赛克石砌染缸，每口池子只配一种天然色素，工人赤脚踏入染池，手持长木耙反复踩踏、翻揉皮张，让色彩均匀吃进皮革纤维，反复浸染多次加深色泽，全程依靠日光自然固色，不使用化学染料。

我们看到的连片石缸、土黄夯土建筑布局成型于18世纪。工业革命后欧洲出现化学制皮，但这里依然完整保留全套古法，未大规模机械化，成为活态手工业博物馆；20世纪后又兼具文化地标功能。

　　染色完成后，工匠把整张皮像布一样铺开、垂挂在夯土建筑外墙、露台栏杆上，依靠北非干燥烈日和风自然晾晒数日；充足日照能锁住色彩、进一步柔化皮质，风干后皮料会呈现温润哑光质感。

千百年来，菲斯肖阿拉皮革染坊所有鞣剂、染料全部取自北非本土动植物、矿物；依靠赤脚踩踏、手工搬运、日光风干，没有任何流水线设备；工匠多为家族世代从业，配色、浸泡时长全靠经验口传，无标准化说明书；

这种传统工艺现在仍是全球高端手工皮革原料产地，奢侈品牌皮具原料多有取自这里；整套传统鞣皮技艺被列为摩洛哥非物质文化遗产。

　　走出古城，看见街边咖啡馆永远坐满本地人，看人来人往、来往摩托、街巷行人，喝着咖啡，但很少看到女性独自坐在街边露天咖啡座，这与当地气候条件以及生活节奏缓慢，没有高强度快节奏的工有很大关系。

　　一城蓝韵，千年风华。

走过菲斯幽深的街巷，触摸过岁月斑驳的痕迹，北非四大皇城的序章就此落笔。

下一站，继续漫游摩洛哥，探寻下一座古都的别样风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