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48章</p><p class="ql-block">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都睡不着觉。虽然答应了庞卉,第二天和她一起去看守所接见庞亮,但见到他后,我该说什么?责问他?安慰他?还是大骂他一顿?我不知道。整个心里乱糟糟的一片,像发霉的雨季。</p><p class="ql-block">我起身去上厕所,洗漱台的镜子里映照出自己疲惫而苍白的脸。拧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目光无意间落在洗手台角落里那个旧瓷杯上。</p><p class="ql-block">杯子是陶瓷的,白底蓝花,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还有一只翩飞的蝴蝶。这是我高中时用的,毕业后一直没换。</p> <p class="ql-block">我的手指触上那道裂纹,关于这个杯子的往事,忽然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p><p class="ql-block">那是高二那年的冬天。周末,我和庞卉去洗马河老街古玩市场淘宝。那天天气特别冷,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可天气的寒冷丝毫没有影响我和庞卉的热情,我们俩兴致勃勃地穿梭于老街的大街小巷,找寻着我们心仪的宝贝。在一家老旧的杂货铺里,我一眼就相中了这个陶瓷杯。</p><p class="ql-block">“雨蝶,这个杯子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还有蝴蝶图案呢!”庞卉惊呼起来。</p><p class="ql-block">“嗯,买去洗漱刷牙,正好。”我点头。</p><p class="ql-block">小心翼翼地拿起瓷杯,我问老板:“这个杯子多少钱?”</p><p class="ql-block">老板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说:“看你是学生,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最低价。”</p><p class="ql-block">“多少?”我问。</p><p class="ql-block">“五千!”</p><p class="ql-block">“五千元?!你抢钱啊?!”庞卉没好气地说。</p><p class="ql-block">“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这可是清朝的皇家御用品,我祖辈从皇宫里带出来的,少说它也值好几万。”老板鄙夷地望着我和庞卉,眼里布满的全是“乡巴佬不懂行”六个字。</p><p class="ql-block">“从皇宫里带出来的?真的假的?!”庞卉不信任地盯着老板。</p><p class="ql-block">“骗你们做什么?这可是慈禧老佛爷用过的杯子,五千卖给你们,我亏大了!”老板说得有板有眼,我和庞卉差点儿就信了。</p><p class="ql-block">就在老板说得天花乱坠,我和庞卉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几个小混混推搡着挤进了杂货铺,我和庞卉来不及避让,推搡间,我手里的杯子一滑,落在了地上。</p> <p class="ql-block">老板火急火燎地捡起地上的杯子,一边擦拭,一边嚷嚷:“坏了坏了,我这杯子可是古董!被你们搞坏了!”</p><p class="ql-block">那伙小混混一听,马上作鸟兽散,留下我和庞卉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p><p class="ql-block">老板把杯子递到我面前,说:“这杯子你必须得买,被你摔坏了!”</p><p class="ql-block">我接过杯子一看,果然,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不过我不确定这是本身就有的,还是真的是被我摔倒弄坏的。</p><p class="ql-block">老板可不管这些,他揪着我的手,要我赔他五千元,说不然他就报警。</p><p class="ql-block">五千元!就是他真把我和庞卉送去派出所,我们也拿不出五千元来。</p><p class="ql-block">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但大家都在看热闹,没有人替我和庞卉解围。</p><p class="ql-block">就在我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有人拨开人群,来到了我和庞卉身边。</p><p class="ql-block">是庞亮!他接到庞卉的电话后,立即火速从公司赶了过来。</p><p class="ql-block">把我护在身后,庞亮对老板说:“别吓着小孩子,有什么事情,跟我说。”</p><p class="ql-block">老板盯着庞亮,说:“这小姑娘砸坏了我的古董,必须得赔!”</p><p class="ql-block">“要赔多少?”</p><p class="ql-block">“五千!”</p><p class="ql-block">庞亮从老板手里拿过瓷杯,端详了好一会,开口道:“裂纹陈旧、光滑,明显原本就有,并非现在才出现。何况,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杯子是古董?值五千元?”</p><p class="ql-block">老板说:“这是我们家祖传下来的,就是从皇宫里带出来的啊!”</p><p class="ql-block">这时候,之前的那一伙小混混也出现在杂货店里,跟老板一起叫嚣着必须赔,不然不放我们走,很显然,我和庞卉今天被他们做局了。</p> <p class="ql-block">庞亮说:“这样吧,我出五百,买下你这个杯子。你同意,咱们就成交;不同意,我们只能报警了。由警察来处理吧!”</p><p class="ql-block">老板沉吟了半晌,说:“五百就五百,便宜你们了!”</p><p class="ql-block">就这样,庞亮花了五百大洋,买下了这个杯子,送给我。</p><p class="ql-block">带我们吃火锅压惊的时候,庞亮说:“没事少来老街窜,这里复杂得很。”</p><p class="ql-block">庞卉点头,说:“我和雨蝶只是想来淘点宝,谁知道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啊?!”</p><p class="ql-block">庞亮怜爱地揉着庞卉的头,温柔地说:“没事,都过去了。以后你和雨蝶不管在哪里,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要记得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p><p class="ql-block">末了,他又斩钉截铁地承诺:“这一辈子,我决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们俩!”</p><p class="ql-block">想到这里,我的心突然变得柔软起来。庞亮这个人,虽然不擅于说什么漂亮话,也从未让我动过心,但他对我所做的点点滴滴,都发自肺腑,让人不由自主地感动。</p><p class="ql-block">如今,他身陷囹圄,虽然有错,我又岂能坐视不管?!</p><p class="ql-block">终于,在窗外的夜色沉沉和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中,我开始迷迷糊糊地睡去。</p><p class="ql-block">第二天,陪着庞卉去看守所看望庞亮的情景,是我记忆里永远无法抹去的一段伤痕。</p> <p class="ql-block">天阴沉得可怕,没有一丝光亮,犹如我和庞卉阴霾的心空。因庞伯伯事先打通了关系,所以我和庞卉的接见显得非常顺利。</p><p class="ql-block">进入看守所,身后的铁门沉沉关上时,发出一声钝响,像是把整个世界都隔绝在了外面。走廊里的灯光苍白刺眼,照得人心里发慌。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下意识地握紧了庞卉的手。</p><p class="ql-block">“别怕。”庞卉轻轻地安慰我。</p><p class="ql-block">我点点头,望着庞卉深陷的眼窝和憔悴的面容,心里有说不出的难过。她告诉我,自从哥哥被捕后,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圈,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乐观开朗的人间精灵。</p><p class="ql-block">也许,庞卉经历的苦痛和煎熬,并不比我经历的少。这个曾给予过我无穷力量和无比温暖的女孩,如今和我一样,正经历着人生最黑暗的时刻。</p><p class="ql-block">接见室比我想象中更小,一面厚厚的玻璃墙隔成两个世界。玻璃那边已经坐着一个身影,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衣服,头发剃得很短,面容憔悴得我几乎认不出来。</p><p class="ql-block">是庞亮。</p><p class="ql-block">我心里五味杂陈。想起那些被噩梦惊醒的夜晚,想起那晚在“繁花咖啡”的情形,想起赵贝玺被推进手术室那惨白的脸……</p> <p class="ql-block">这些痛苦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可看到庞卉颤抖着拿起听筒,看到庞亮眼中近乎绝望的眼神时,所有的不满和怨怼都哽在了喉咙里。</p><p class="ql-block">“哥……我和雨蝶来看你了……”庞卉说着,把听筒递给了我。</p><p class="ql-block">玻璃那边的庞亮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在我面前失态,可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雨蝶,对不起……”</p><p class="ql-block">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曾经满肚子的怒火和委屈,在真正面对庞亮的时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p><p class="ql-block">“是我鬼迷心窍,失去理智,一切都是我的错……”他哽咽着。</p><p class="ql-block">看着他追悔莫及的样子,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p><p class="ql-block">“赵贝玺……他……怎么样了?”好不容易,他鼓起勇气,喃喃地问我。</p><p class="ql-block">“我也不知道。他一直没有醒过来,已经转院去了美国……”</p><p class="ql-block">“对不起……”</p><p class="ql-block">“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怪就怪我好了,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你怎么能对他下如此毒手?!”</p><p class="ql-block">庞亮无言以对,头垂得更低了。</p><p class="ql-block">“感情需要你情我愿,双向奔赴。虽然我们订了婚,但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我一直把你当哥哥。冤有头债有主,我们之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怎么能够去伤害赵贝玺?!”</p><p class="ql-block">我的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p> <p class="ql-block">终于,玻璃那边的庞亮抬起了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彼此对视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了一种近乎碎裂的痛苦——不是因为即将面临的惩罚,而是因为他听到了我的心声,因为他对我和赵贝玺造成的伤害。</p><p class="ql-block">“雨蝶……”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我没资格叫你名字,更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真的想跟你说,对不起。”</p><p class="ql-block">他深深低下头去,额头几乎抵在冰冷的台面上。</p><p class="ql-block">“我……”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我那天和几个兄弟聚会,刚好看到赵贝玺来了下司。我心情不好,喝了很多酒……兄弟们也只是想去教训一下赵贝玺……我没想要置他于死地,没想到会把事情闹这么大,更没想过要去伤害你……”</p><p class="ql-block">我握着听筒的手在微微发抖。</p><p class="ql-block">“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庞亮直起身,眼眶通红地看着我,“雨蝶,我不敢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让你知道,我真的后悔了。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后悔。我不该用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不该让家人担心,更不该让你承受这些痛苦和伤害……”</p><p class="ql-block">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加低沉:“我知道你喜欢赵贝玺,卉卉都告诉了我,我也想成全你们的,但董事会的成员们不同意我们解除婚约,因为这会影响庞氏集团的利益……我知道所有的一切都不是伤害赵贝玺的理由,我愿意承担所有责任,不管判多久我都认。但求你一定要好好的……”</p><p class="ql-block">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p> <p class="ql-block">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愤怒,那些委屈,那些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那么沉重了。我想起庞卉陪我走过的所有日子,想起庞卉在得知我和赵贝玺重逢时送上的祝福,想起这么多年来庞亮对我和母亲的照顾,我心里的恨就变得那么脆弱,不堪一击。</p><p class="ql-block">我睁开眼睛,看着玻璃那边那个曾经阳光开朗、此刻却落魄潦倒、痛苦不堪的庞亮,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p><p class="ql-block">“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我不恨你了,你要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出来。”我低低地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p><p class="ql-block">庞亮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没有想到我会来看他,他更没有想到我会原谅他。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p><p class="ql-block">“你要答应我,”我继续说道,声音虽然哽咽却异常坚定,“保重身体,在里面好好改造。你还年轻,出来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卉卉需要你,庞伯伯和龙阿姨也需要你。别让这一次的错误毁掉你的一生,毁掉一个家庭。”</p><p class="ql-block">庞亮拼命地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一万句感激的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不停地点头,不停地流泪。</p> <p class="ql-block">我把听筒递给庞卉:“你跟你哥说几句吧。”</p><p class="ql-block">庞卉从我手里接过听筒,看着玻璃那边的哥哥,哭着哭着忽然笑了:“哥,你听到了吗?雨蝶原谅你了,她原谅你了。你听到了吗?”</p><p class="ql-block">庞亮终于哭出了声,那是一个男人放下所有伪装后最真实的哭泣。他趴在台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无助的孩子。</p><p class="ql-block">我和庞卉隔着玻璃,看着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庞亮哭得像个孩子,心里都明白——这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对庞亮来说,是赎罪与重生的开始;对我来说,是放下与原谅的开始;而对庞卉来说,是陪伴与等待的开始。</p><p class="ql-block">接见的时间很快到了。庞亮被狱警带走的最后一刻,他回过头,隔着玻璃深深地看了我和庞卉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纯粹的感激与决心。</p><p class="ql-block">我和庞卉都读懂了他的意思——他会好好改造,会重新做人,不会辜负我的这份原谅。</p> <p class="ql-block">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原本阴沉沉的天空,突然变得通透。</p><p class="ql-block">我紧紧地握着庞卉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却又好像说了很多很多。</p><p class="ql-block">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初春泥土的气息。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之间,有一道裂缝,阳光正从那道裂缝里倾泻而下,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我耳边再次响起了赵贝玺的话:“雨蝶,别恨任何人。恨太重了,你背不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