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家》获奖

野风

　　

7月1日早，收到好消息，第八届“黄海文学”杯华语小小说大赛获奖作品揭晓，共有12篇作品获奖，本人的《写家》忝列其中，不胜荣幸。

现将《写家》分享，请各位美友雅正。

小小说

写家

老柳写了一辈子的公文材料。因为写得好，人们叫他写家。

年轻时当秘书，所有的材料都在稿纸上完成。起草、誊写，毕恭毕敬呈办公室主任指正，呈处长过目，根据修改意见再改，再誊写，加班，再加班，老柳细长的手指越磨越细，整个身子瘦得像个螳螂。

四十五岁时，终于熬了个办公室副主任，本以为不用亲自下厨了，交给秘书小黄就行，但处长崔国庆还是相信他，讲话、报告、汇报、总结，非老柳操刀才放心。有人窃窃私语，说是办公室副主任，其实还是个写材料的秘书。

别看性格上唯唯诺诺，但他的材料层次分明，段落清楚，语言简练，数据翔实，崔处长说老柳如果不是性格问题，完全可以做一个像他一样的领导。说这话的时候，老柳正像螳螂一样规规矩矩立在崔处长的办公桌前，准备往笔记本上记下处长的指示。崔处长又笑着问老柳属相。老柳说，我属马。崔处长说，你的材料天马行空，捭阖纵横，像是属马的，可你平时的性格，倒像个羊，什么时候不像羊那样顺顺从从唯唯诺诺？老柳笑了一下。

的确，老柳的材料与他的性格判若两人。见了谁都谦卑友善地弯着身子，见了谁都嘴角上翘，明明是刚熬个通宵，领导一个电话，也会迈着两条大长腿精神抖擞站到领导的办公桌前。

秘书小黄尽管也在写材料，但对老柳的认真劲不屑一顾。老柳一笔一划的誊写，把头发梳得溜光的他则喜欢用小刀加浆糊，对领导没有改正的部分粘贴到稿纸上，弄得稿纸像个百衲衣。老柳看不惯，小黄不屑地说，我可不想把生命耗在反复抄写上。有了电脑，小黄就用电脑写材料，有时还喜欢借用网上的材料模板，而老柳还是习惯用笔在稿纸上写，他说这样写才踏实才有思路。

老柳退休那年，崔处长升迁到集团公司的副总经理。不过，老柳还是没有安享晚年，常被小他几岁的崔总请去写材料。崔总对他很器重，老柳没有推脱的理由，倒有点乐此不彼。后来，崔总干脆就把老柳返聘到公司，成了崔总的“御用秘书”。他说，受崔总器重，更当效犬马之力。这期间，老柳文字材料不含糊，遵守规章制度上也不含糊，按点来，按点走，不迟到，不早退，手拎文件袋，见了谁都弯着腰微笑点头。

两年后，崔副总经理升任总经理，扶正的崔总在福满楼酒家宴请老柳，说他事业成功，老柳功不可没。那天，老柳喝了半瓶茅台，有几分踌躇满志。有人现场请教他，材料怎么写得这么好有什么诀窍？他抖了抖螳螂般的手臂对几位陪酒的人说，每次写材料，总是先把自己当作崔总，以崔总的视觉与思想去谋篇。崔总开怀大笑说，就是性格和我不像。

后来的事情让老柳有些始料不及，一天，崔总刚在主席台上读完老柳操刀的工作报告，便被纪检部门请出了会场。期间，也有纪检和检察院的人找老柳谈话，老柳直说崔总是一个爱才的人。办案人员说，爱才，也更爱财吧？

崔总被双规后，新来的总经理不喜欢繁文缛节，更不喜欢长篇大论作报告，集团办公室负责人对老柳说，现在大材料不多，没有必要遵守规章制度，可以居家办公，需要你时，我们再给您打电话。头发花白的老柳明白，他该离开了。

半年里，没有崔总的消息，也没有人请他写材料，有种说不出的寂寞。突然有一天，正在无所事事的老柳被市内的一家企业请去做文牍协理，主要的工作就是为文字材料审核把关。拗不过企业的盛情和薪酬的诱惑，他被人用轿车接到那家企业。

路上，他猜想着这家企业总经理的模样、管理思路与语言风格，待他拎着文件袋推开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座位上的总经理让他惊诧不已。站起来微笑迎接他的，竟是昔日把头发梳得溜光的部下秘书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