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蓝色薄膜唱片勾起的往事（作者:雪峰书屋）

黄学峰

七十年代时，我们住在省人民医院的职工宿舍——就是现在协和医院那个位置的灰楼。我在福师二附小读小学，每天放学背着书包与小伙伴们在医院大院逛几圈才回家。家里那台唱片机是深绿色的木头匣子，上发条的那种。盖子掀起来是唱盘，喇叭应该藏在机身里。老爸有许多黑胶唱片和薄膜唱片，每每从柜子里抽出一张，我总趴在桌边看——他拿唱片的样子，像捏着一片薄冰，手指只敢搭着边缘，生怕留下指纹。

湖蓝色薄膜唱片勾起的往事（作者:雪峰书屋）

清晨整理堆积的旧书，指尖忽然触到一片温润的薄塑，是那张湖蓝色薄膜唱片，竟完好无损。成都唱片厂出品，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转。A面开篇便是《浏阳河》，第二首《唱支山歌给党听》，碟面侧边一行小字，清清楚楚印着刘德海琵琶伴奏。年少念书时，总随手把它夹在书页间充当书签，数十载岁月浮沉，别的旧物大多零落，独独这张蓝碟安稳留在我手边。

一团朦胧往事，像清晨窗棂外漫进来的薄雾，悠悠笼上心头，大抵是七十年代初的光景。那时一家栖在省人民医院职工宿舍灰楼，便是如今协和医院的地界，一栋灰扑扑的老楼，终年裹着潮湿与煤烟。我在福师二附小上学，每日放了学，总要拉着同伴在医院大院里闲逛半晌，才肯背着布书包踏回楼道。家中摆一具深绿色木匣发条唱机，掀开厚重木盖，当中一方圆唱盘，喇叭隐在机身内侧，安安静静收纳一屋子的声响。父亲藏了满满一柜唱片，厚重沉实的黑胶，轻薄透亮的薄膜碟，整整齐齐分放在木柜一层层夹层里。

记得某个黄昏，父亲取出一张黑胶，同样录着才旦卓玛独唱的《唱支山歌给党听》。他取碟时格外谨慎，仿佛掌中托着一捧易碎薄冰，指尖只轻轻搭住唱片外缘，半点不肯触碰盘面，生怕落下半分指印，磨坏盘上细密曲折的音纹。唱针缓缓落向黑胶，先浮起一层细碎沙沙的底噪，似初春细雨轻叩青瓦；转瞬，才旦卓玛清亮醇厚的女声缓缓淌满全屋，无多余乐器衬伴，单单一副歌喉，干净又动人。一曲终了，唱针轻轻弹起，唱盘兀自嗡嗡空转片刻，父亲小心收好黑胶，再取出这张湖蓝色薄膜唱片，连同其余几张老碟，一张接一张，次第放上唱盘。

仍是那首《唱支山歌给党听》，曲调分毫未改，耳畔却多了刘德海的琵琶。琴声自薄薄湖蓝塑面间缓缓浮起，一音一珠，清泠如山间山泉叮咚撞在青石上，和方才余韵未散的人声两相呼应，平添婉转缠绵。那时校园正提倡学雷锋、创三好，校内广播日日循环这支曲子，《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也朝夕相伴。

“唱支山歌给党听，我把党来比母亲——”

她的嗓音透亮开阔，竟能冲散灰楼经年不散的潮气，拂去煤炉终日缭绕的烟火浊气。这栋灰楼建于解放前，整栋楼宇住满医院职工与家属，对面那座大红楼，至今依旧立在原地。暮色垂落，下班的大人陆续归来，楼道里脚步声、锅铲碰撞声、隔壁收音机播报新闻的声响揉作一团，是活生生的人间烟火。可等两张唱片依次流转，先是纯粹嘹亮的独唱，再配上叮咚琵琶，余下十几张碟片随性轮换播放，周遭一切嘈杂便像隔了一层薄纱，轻轻退至远处，四下骤然静了，人声与琴音层层交织，缓缓在屋内铺展开来。

我那时年纪尚幼，分不清什么是伴奏，什么是琵琶，只觉先听黑胶、再赏蓝膜，同一首歌，两样风情，各有各的动人。楼道常有孩童追逐嬉闹，远远飘来细碎呼喊，待到唱到“母亲只生了我的身”一句，我忽地想起学校人手一册的《雷锋的故事》，封面上那位头戴棉帽的青年战士，模样清晰浮在眼前。耳边喧闹尽数淡远，旧日点滴光景，反倒一帧帧凑到跟前。我静静守在唱机一旁，看父亲不停换碟、上紧发条，心底藏着一点小小的欢喜：旁人只能听广播里的片段，我家却能接连轮换两张不同唱片，细细品两种截然不同的旋律。后来有了四喇叭三用机、CD机、MP3，也曾生出相似的满足，只是年少的欢喜是朝前奔赴、鲜活滚烫的；如今再翻出这张唱片，这份念想，只适合同老友闲谈时慢慢晾晒回味。

福师二附小的音乐课上，先生(福州话对老师称呼)也教这支歌。先生立在风琴旁，全班孩童一齐扯开嗓子合唱，目光齐齐落在黑板抄写的歌词上。每回放学归家，我总伏在五斗橱边，下巴抵着桌沿，目不转睛望着不停旋转的碟片。湖蓝色薄塑料迎着天光，透亮得像一汪凝固不动的湖水。有时索性把唱机挪到地面播放，也曾放过《白毛女》唱片，女孩子们争抢扮演喜儿，寻不到白头巾，便拿白毛巾裹住头发，踮着脚尖模仿芭蕾舞步。想来当年那些稚气小姑娘，如今鬓边该都添上霜白了。

数张唱片轮番播尽，待到湖蓝薄膜一曲落幕，唱针自动抬起，唱盘空转，发出低沉绵长的嗡鸣。从前父亲总会把一沓唱片轮番举到灯下细看，我也连忙凑上前，盘面上密密麻麻的纹路，恰似树木一圈圈年轮，牢牢封存早已远去的旧声响。他细心将黑胶、湖蓝薄膜依次套入封套，妥帖收进柜底深处。岁月辗转，那张厚重黑胶早已不知遗失在哪一段时光里，唯有这张湖蓝薄膜完好握在我手中，刘德海清冽的琵琶声，完完整整藏在薄薄一片蓝塑料里。

多年之后，我在老房子夹层翻出一沓花花绿绿的薄膜唱片，唯独这张湖蓝碟片保存得最为完整。拿在手里对着光亮，依旧轻薄通透。那台老旧发条唱机早就坏了，发条断裂，再也转不动往日旋律。后来我网购一台新唱机，轻轻将唱针搭在碟面，刹那间，七十年代初无数黄昏尽数重现：父亲一张接一张更换唱片的身影，灰楼宿舍，淡淡的煤炉烟气，叮咚不绝的琵琶，才旦卓玛清亮的歌声，还有守在唱机旁小小的我。不过短短一瞬，整颗心被旧日温柔裹住，恍惚之间，仿佛自己也跟着重回年少，年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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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那时我还放过《白毛女》的唱片，女孩子们争着演喜儿，没有白头巾就用白毛巾裹住头发，踮起脚尖跳芭蕾步。想必她们现在，真有白发了吧。

黑胶唱片里原本就有一张《唱支山歌给党听》，而那张湖蓝色的薄膜唱片上，同样收着这首曲子。唱针搭上去，先是沙沙的一层底噪，像早春的细雨落在瓦上，然后才旦卓玛那辨识度极高的女声便亮起来了。那时候学校里正搞“学雷锋，创三好”，广播里天天播这首歌，当然也播《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我家有一张湖蓝色的薄膜唱片，成都唱片厂印的，三十三又三分之一转。A面第一首是《浏阳河》，第二首是《唱支山歌给党听》，后面用小字标注着“刘德海伴奏”。

好多年以后，在老房子的夹层里又翻出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薄膜唱片。我拿起一张对着光，还是那样薄薄的，透亮的。唱机早不能用了，发条断了。后来我从淘宝淘了一台新唱机，把唱针轻轻搭上去——于是七十年代初那些傍晚，忽然重新转起来了：灰楼的宿舍，煤炉的烟气，琵琶声声，女声嘹亮，还有趴在五斗橱边上的那个小小的自己。仿佛一瞬之间，就年轻了许多。

红楼与灰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