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评诗01

水天一色

<p class="ql-block">美篇号:66606487</p><p class="ql-block">昵称:水天一色 图片自拍</p> <p class="ql-block">古人写诗,不是枯坐书斋,而是行于溪石、坐于山风、立于雨中。荷之嫣然、云之闲散、溪之醉意——非“想”而得,是先见之、听之、感之,而后自然落笔成章。</p><p class="ql-block">诗心不在卷帙,而在天地之间。诗人的心,不过是一面镜子:自然如何摇曳,诗便如何流淌;自然如何低语,诗便如何应和。</p><p class="ql-block">且看这首小诗:</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听雨亭前一片莲,轻摇珠露自嫣然。</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白云闲散无人管,影入溪流醉在先。</b></p><p class="ql-block">亭中的诗人,不过是自然借来的一支笔。他听蛙,蛙声便成诗;他看云,云影便入句;他醉于溪流,那醉意便从水光中回流到他的心底。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自然借他的口,说出自己。于是他说“醉在先”——不是他先醉,而是自然先美得令人不得不醉。</p><p class="ql-block">全诗无一处写“我”,却无一处不是“我”。这正是中国古典诗学的至高之境:不言己,而已在万物之中。</p><p class="ql-block">“听雨亭前一片莲”——是谁在看?诗人。</p><p class="ql-block">“轻摇珠露自嫣然”——是谁察觉那轻摇与嫣然?诗人。</p><p class="ql-block">“白云闲散无人管”——是谁觉出云的闲散与无羁?诗人。</p><p class="ql-block">“影入溪流醉在先”——是谁读出溪流的醉意?还是诗人。</p><p class="ql-block">诗人将自己藏在听雨里——他不说“我在听”,只说亭前有雨;藏在嫣然里——他不说“我觉得美”,只说花自嫣然;藏在“无人管”里——他不说“我闲散”,只说云无人管;藏在“醉在先”里——他不说“我醉了”,只说溪流先醉。</p><p class="ql-block">因为真正沉醉的人,往往不觉得自己醉了。他只看见:莲在雨中轻摇,云在天空闲游,影在溪中晃动。他以为自己在写景,其实是在写心;他以为自己在看万物,其实万物都在映照他。而“看见”本身,便是诗的秘密。</p><p class="ql-block">再深一层——诗人不只是“看”莲,更在“听”雨。雨中的荷花,正以珠露坠落的节奏,对诗人轻轻低语。那“嫣然”,是它说给自己听的心事;那“影入溪流”,是它说给流水的情话。诗人坐在亭中,便成了这一切低语的唯一听众。</p><p class="ql-block">于是“醉在先”便有了新解:不是溪流先醉,也不是诗人先醉——是荷花的话,先醉了听雨的人。诗人将这份醉意托付给溪流,不过是怕直说了,花便不肯再低语。</p><p class="ql-block">再看那云——“白云闲散无人管”,原来云不只是云,更是亭中诗人的自画像。他闲坐听雨,无人来寻,也无意归去;像那朵云,爱停便停,爱飘便飘。这世间最奢侈的,大约就是这一瞬的“无人管”——没有尘务催逼,没有姓名所系,只是一座亭、一场雨、一片莲。他听懂了荷花的心语,却不急着记下,只是听着,任那些话语在心里漾开,再随溪流一同醉去。最后那句“醉在先”,是对溪流的温柔调侃——仿佛他早已微醺,却推说溪流先醉,只为多听一会儿荷花在雨中的喃喃自语。</p><p class="ql-block">至此,诗人不再是站在亭中看风景的人,而是风景本身。像云一样,不需要方向、不需要理由,只是在雨中坐着、听着、闲着。荷花在雨中轻摇,是在对他说悄悄话;流云倒映水中,追逐着荷影,仿佛是云也在学他——也醉于花,也忘了归路。诗人与云、与花、与溪流一起,在这场细雨里,做着同一场梦。</p><p class="ql-block">诗人,不过是大自然邀请来的看客。他没有入场券,没有座位号——只需一颗愿意安静下来的心。他不动笔,不感叹,甚至不忍惊扰这满池的寂静。他只是坐在这里,看万物自在地美着。荷花嫣然,那嫣然便从花心流入他眼底;白云入溪,那云影便从水面飘进他心中;溪流醉了,那醉意便从亭前漫到他脚下。作为看客,他什么也没带走,却什么都有了——荷花、白云、溪流、雨声,都成了他灵魂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大自然邀请他,不是为了被他书写,只是让他见证:见证一场雨如何与莲低语,见证一朵云如何与影相拥,见证一条溪流如何先于人类而醉。而邀请他来,只是为了让他成为一个不必写诗、也成为诗的人。</p><p class="ql-block">一首诗写完,诗人便退场了。剩下的路,全部交给读者。你翻开它,便走进“听雨亭前”,看见那片莲;你坐在诗人坐过的位置,听雨落在荷叶上;你看见白云闲散,也看见自己的心跟着云飘走;你读懂了溪流为何先醉,因为你自己先醉了。</p><p class="ql-block">这条路,诗人只铺了二十八个字,而你却可以走得很久很远。每一次重读,都是重走一遍;每一次走,都会遇见不同的自己。诗意不在纸上,它只是经由纸面,抵达你的心里。而你在旅途中的每一次驻足、每一次低回、每一次不由自主的微笑——都是这首诗,终于被完成的时刻。</p><p class="ql-block">这世上最难的不是写诗,而是成为诗中那个纯粹的人。而当你细心读这首小诗时,便已抵达了那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