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系列作品之 铁匠女儿甜美的薄荷糖

歌乐听涛

成渝铁路这条老铁道，还记得到我老伴晚霞七岁那年的桩桩往事。沿到这条铁轨来回奔波，有熬不完的苦，也藏着一辈子的甜，今天我就摆一摆那盒清甜透心的薄荷糖。

晚霞的老汉蔡师傅，是江津油溪街上大名鼎鼎的蔡铁匠。五十年代少见的大块头汉子，个子快挨到一米八，站到那儿就跟后头的九峰山一样敦实挺拔。只要他往铁业社一站，老师傅的气场摆得足足的，整条油溪老街，没得哪个不给蔡师傅几分薄面。

老街后头那间矮趴趴的棚屋，就是他大半辈子讨生活的地盘。棚顶破破烂烂，天光稀稀拉拉漏下来，墙壁长年累月被炭火、煤烟熏得黢黑发亮。墙角堆起大大小小的毛铁、犁头、镰刀、砍柴刀，木桶里头泡到淬火用的冷水和碱水。风箱、铁夹、各式大小铁锤挨到青铁砧两边码得整整齐齐，一跨进门，炭火焦香、铁屑腥气混到呛人的煤烟子，直往鼻子里头钻。

天还没亮透，铁业社的风箱就扯得噗嗤噗嗤响。蔡师傅蹲到炉膛跟前，一双布满厚茧、黢黑粗糙的手刨两下炭火，火苗“轰”地一下窜起半人高。他左手捏紧铁夹，夹出烧得通红的毛铁搁在铁砧上，右手握一把小巧手锤，“当——”轻轻敲一下砧子，这是给旁边徒弟递暗号。徒弟立马举起几十斤重的大锤，紧跟着“咚”的一声，狠狠砸在滚烫的铁坯上头，火星子四下溅得到处都是。

“当——当——”手锤慢悠悠轻点，大锤就沉实稳当落下去，节奏匀匀称称；

“当当当当！”手锤密麻连击，大锤就跟暴雨点子一样轮番捶打，沉闷的撞击震得整个棚屋都打闪闪，满耳朵全是铁器碰撞的哐当声响。

外头看热闹的街坊只看见他小手锤很少直接敲铁坯，多半叮叮当当打冷铁砧，心头摸不着头脑。懂打铁门道的人才晓得里头的诀窍：砧子就是号令，铁锤就是听差的，轻重缓急、哪里该加厚、哪里该收薄，几声锤音就交代得明明白白，半句多余的话都不用讲。

反反复复锻打过后，硬邦邦的粗毛铁慢慢捶得舒展平顺，犁口、镰刀、柴刀的模样一点点成型。等铁器烧到橘红透亮、七八百度的火候，就到了最考手艺的淬火一关。

蔡师傅拿到铁夹，把烧红的铁器猛地扎进冷水木桶，只听得“嗤啦”一声巨响，白茫茫的雾气瞬间裹住铺子，滚烫热气混着浓烈铁腥味扑面而来。铁器在冷水里头急速冷透，就叫淬火，日后农具耐不耐用、刀口会不会崩口翻卷，全看这一手火候拿捏。差一丝丝温度，打出来的家伙就废了大半。

油溪周边十里八乡的农户，要买锄头、菜刀、镰刀，只认蔡铁匠的手艺，个个都夸他打铁手艺霸道，方圆几十里都找不出第二个同水准的匠人。活路一多，蔡师傅还要往金刚沱那边赶起打铁，常常一连几天几夜守在铁业社，回不到屋头。

1960年，还是那条七岁晚霞日日奔走的成渝铁路，多了一桩甜到心窝窝的盼头。

油溪到金刚沱通了蒸汽火车，车票两角钱，放到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两角钱金贵得很。妈妈要捎衣裳、带口信给在金刚沱打铁的爸爸，每次只拿一角钱递给晚霞，喊她一个人顺到铁轨走十六里路。

那时候薄荷糖一分钱一块，跟胡豆大小差不多，淡淡的鹅黄色，入口清清凉凉，甜丝丝的。一角钱能买十块，这是小姑娘心里头最金贵的念想，连做梦都在回味那股清甜。

十六里碎石铁轨，长路漫漫，全靠这十块薄荷糖撑到起。太阳毒辣辣晒得人头皮发烫，汗水打湿衣衫糊到身上；遇上狂风暴雨，枕木泡得溜滑，走路跌跌撞撞摔得满身泥浆，膝盖手掌到处是擦伤。可只要含一小块薄荷糖，清甜凉意在嘴巴头散开，再大的太阳、再凶的风雨，好像都是特别甜美。

小姑娘走一截路，就小心翼翼摸出一块糖，小口小口慢慢抿，舍不得一口嚼碎吞下去。碎石子路磕脚，蒸汽火车轰隆隆从身边擦过，两个多小时的路程，磕磕绊绊走得辛苦，这点甜味，是苦日子里头难得的慰藉。

一路走到金刚沱，远远望见爸爸打铁那间破烂棚屋的时候，十块薄荷糖早就被她一点点舔得干干净净，连糖渣都没剩一星半点。

棚里头炉火燃得通红，大小铁锤敲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蔡铁匠看见瘦小的女儿孤身一人赶来，心头疼得揪紧，可手上打铁的活路不能停，锤子一下都没耽搁。

同一条成渝铁路，一边是妈妈单位食堂分罐罐饭网页链接，装满了饥荒年月的煎熬与磨难；还是这条铁轨，一角钱换来的十块薄荷糖，又藏着独属于晚霞的温柔与甘甜。

通红炉火、不绝锤声的铁匠铺，身板魁梧、手艺顶尖的蔡老汉，还有那十块清清凉凉、能抹平一路辛苦的薄荷糖，成了晚霞到老都反复回味的柔软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