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的力量(散文)

僮族贝侬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窗台上的木棉絮,又在午后的风里打着旋儿。我拈起一簇,指尖触到丝绒般的轻柔,细看,里面裹着一颗褐色的小籽。父亲常说:“每一团木棉絮里,都藏着一颗想要发芽的心。”</p><p class="ql-block"> 许多年后我才真正懂得,他的一生,其实就是一粒木棉籽的旅程——随风启程,向光而行,在泥土里扎根,在风雨中结果,在岁月里成荫。</p><p class="ql-block"> 1929年,父亲出生在龙州这片滚烫的红色热土。那一年,邓小平、李明瑞、俞作豫等老一辈革命家领导发动龙州起义,创建中国红军第八军,左江两岸红旗猎猎,红色政权如星火燎原。</p><p class="ql-block"> 父亲常说,他是“闻着硝烟味长大的”。童年记忆里,是红军战士帮老乡挑水劈柴的身影,是农会里分田分粮的喧闹,是夜校里识字扫盲的灯火。那时候他还不懂多少大道理,但他知道:这支队伍姓“共”,这支队伍是穷人的队伍。</p><p class="ql-block"> 在枪声与号角声中长大的孩子,最早学会的词是“翻身”,最早认得的颜色是“红色”。革命的火种,早早照亮了他年幼的心,也在那里悄悄埋下一颗种子:相信党,就是相信国家的未来;跟党走,就是跟着光明走。</p><p class="ql-block"> 十七岁那年,他循着红旗的方向,毅然投身革命洪流,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长为左江军区的一名连长。那是一段血与火交织的岁月。他们昼伏夜出,穿行在崇山峻岭之间,护送干部、传递情报、配合主力作战。</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战斗,部队被围困在山坳里三天三夜,断粮断水。有人动摇,有人想突围,父亲却像钉子一样钉在阵地上。他说:“党指到哪里,我们就打到哪里,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个年轻党员用生命在践行最初的誓言。从那一刻起,他把个人的命运,彻底交给了党和人民的山河。</p><p class="ql-block"> 新中国成立后,父亲留在地方工作,从基层一步步走上领导岗位。我后来翻看他留下的工作笔记,纸页早已泛黄,边角卷起,可字迹却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那一页页笔记,哪里是工作记录,分明是他踩在泥土上的脚印。修水利、抓生产、访农户、解纠纷……千头万绪的基层琐事,件件记得详实,事事写得清楚。</p><p class="ql-block"> 有一页写着:“1956年4月,旱情严重,带领群众挖渠十里,引水入田,人歇工不歇。”另一页记着:“1963年春,推广双季稻,挨家挨户动员,先搞试点,再全面铺开。”</p><p class="ql-block"> 身为县领导,他下乡调研从不搞特殊,一双解放鞋,一顶草帽,一辆自行车,走到哪里就把根扎在哪里。那是一个建设者最朴素的信念:相信奋斗可以改变山河,相信实干能够造福百姓,相信光明永远在前路。</p><p class="ql-block"> 然而,人生从无坦途。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动荡岁月,因为一段难以自明的历史,身为领导干部的他,被骤然推下深渊。“假党员”、“走资派”的帽子层层压下,撤职、批斗、隔离审查接踵而至。</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还小,只记得母亲深夜压抑的叹息,记得昏黄灯光下,父亲伏案写材料的背影一天比一天佝偻,沉默一天比一天深重。我曾以为,这样一个曾经主政一方的人,定会受不了这般落差与屈辱。可他没有。</p><p class="ql-block"> 他在“五七干校”劳动。白天,像个普通劳力一样出工,下地耕种、上山砍柴;夜里,他一遍遍重写材料、澄清事实。他从不与人争辩,也不跑官求情,只是默默承受。无数个夜晚,他轻抚我的头顶,声音低沉却笃定:“阿弟,云彩遮不住太阳。要相信党,相信公道终会到来。”</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安慰,而是信仰本身——在最深的黑夜里,守住内心的光,就是对信仰最硬的回答。</p><p class="ql-block"> 天道不负赤诚。平反之日,组织恢复了他的名誉和工作。他没有申诉过往的冤屈,没有计较当年的损失,甚至没有要求补回失去的待遇。他只是拿出珍藏多年的党徽,一遍遍擦拭,然后郑重别在胸前。那一刻,党徽的光芒映在他眼里,我看见的不是一个人的清白归来,而是一个共产党员初心的重启。</p><p class="ql-block"> 随后,他立即重返岗位。组织安排他分管农业,他二话没说,一头扎进田间地头。有人说:“您受了这么多苦,该歇歇了。”他只回答一句:“党员不干,谁来干?”</p><p class="ql-block"> 那些年,他跑遍全县村屯,推广良种、兴修水利、落实政策。即便身处领导岗位,他依然保持着那个习惯:把脚印留在田埂上,把心事记在笔记本里。</p><p class="ql-block"> 后来,岗位几经调整,担子越来越重,但他的“相信”从未改变,反而更加具体、更加磅礴。他相信这片边疆热土终将告别贫瘠,相信大山里会有路、村口会有灯、校园会有书声。</p><p class="ql-block"> 于是,他把半生的委屈碾成铺路的沙石,把错失的光阴化作追赶时代的脚步。从静态的坚守,走向主动的担当;从个人的清白,走向一方百姓的温饱与希望。</p><p class="ql-block"> 在任期间,他牵头推动了一批骨干水利工程,规划了多条贯通乡村的公路。退休多年后,仍有人提起他时说:“那个县长,是真干事的人。”</p><p class="ql-block"> 父亲晚年时,我们常坐在院子里看木棉飞絮。他已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清澈而笃定。</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他看见的不只是眼前的飞絮,更是一个老党员、老领导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眷恋。</p><p class="ql-block"> 接过这束信仰火炬的,首先是我们这些儿女。从小看着他身居县领导岗位,却从不搞特殊,一件旧中山装穿了十几年;看着他在蒙冤受屈时,不跑不找不求情,只说“相信组织”;看着他平反后,不争级别、不计得失,一心只想把工作补回来。那种“位高不自傲、权重不忘本、遇难不丧志”的品格,早已刻进我们的骨血。我们没有消耗父辈的余荫,而是沿着他的足迹,在各自的岗位上,做一个干净、担当、务实的人。</p><p class="ql-block"> 而放眼今日之中国,接过这束火炬的,正是奋战在治国理政各条战线上的新一代党员干部。就像当年的父亲一样,他们用双脚丈量民情,用实干诠释信仰。是面对复杂局面,依然坚信“云彩遮不住太阳”,敢于担当、善于作为的“关键少数”。</p><p class="ql-block"> 父亲用跌宕而赤诚的一生告诉我:相信,从来不是顺境中的轻松期许,而是风雨不改的忠诚,是磨难不移的初心,是知行合一的坚守。</p><p class="ql-block"> 站在建党105周年的历史节点上,回望来路,是无数像父亲这样的老党员、老领导,用一生的“相信”,铺就了今天的中国;眺望前路,复兴的征程依然漫长,仍需我们以同样的信仰接力奔跑。接过先辈手中的信仰火炬,把“相信党、相信人民、相信奋斗”刻进骨子里、融进岗位上,让红色血脉代代赓续,让信仰力量生生不息。</p><p class="ql-block"> 这,就是跨越世纪、历久弥坚的,相信的力量。</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