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散文|栀子流年

陶知(金秋)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本文推荐语/简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树栀子,半生惦念。文章以栀子花为引,钩沉起一段深藏于岁月深处的少年心事。从驻村干部口中的“白首之约”,到沙河水声里的“五内沸然”,作者以清雅温润的笔触,还原了那个惊心动魄又隐忍不言的旧时光。这不仅是一场花开流年的回忆,更是一封写给岁月、未曾寄出的情书。</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0px;"> 一</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我家院子里有一个花坛,花坛里有一棵多年生栀子花树,长得枝叶繁茂。麦收时节,油亮亮的绿叶之间满是玉白,接下来能连续开几个月。花香非常浓郁,能飘到院儿外,引得老妇、少女都络绎前来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家里的大人总是趁早上栀子花带着露水时,选一些大骨朵且半开的摘上一捧,用一只大碗装上清水让栀子花浮在水里供在神桌上,整日满屋飘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但我却很少摘,只是偶尔摘一朵装在衣服口袋里。我只喜欢傍晚时分素晖摇花影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呼吸着花香,半躺着身子看天上的星星。</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我上初二。我坐在教室的第三排,前排正对着我的是一位女同学,扎着半尺长辫子。那天我正伏在课桌上做作业,她挪动着身子,左顾右盼,说:“我闻到栀子花香了,在哪儿呢这花!”她同桌的女生说:“我也闻到了,我还以为是你带的呢!”扎辫儿的女同学坐定了身子说:“一阵儿一阵儿飘来好浓的栀子花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年代,大庭广众里男女生之间都不说话,此时她们之间说话,也没问我,我也不接她们的话。</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说也怪,从那以后我记住每天都认真地选一朵栀子花,庄重地放进衣服口袋里,还要用手小心地按一按衣袋。奇怪的是,也没见她们再说过栀子花香的事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下午放学了,其他同学都离开了教室,就剩我一个人正在把书桌里藏的小说小心地别进裤腰里。突然,前桌扎辫儿的女同学“咚咚咚”跑了回来,俯身在她课桌里取东西。我拿眼瞟着看,她像是找到了一个小东西,攥在手里扭头对我说:“下次也给我带两朵栀子花。”紧接着,她嬉迷着笑眼又道:“算了,不用带花,记得每次把你的作文本拿给我看。嗯——你就随手一甩,丢我书桌里。”我望着她,听她讲完,装着不明白:“为什么?那你的作文会让我看吗?”她慢慢收回了笑容,半仰着脸,故意变换唇形,又放慢了语速,说:“行——记住我的话,照办了有奖。”说最后俩字儿时,指头在桌板上轻轻叩了两下,木桌发出咚咚响,像敲在我心上。我还在迟疑准备回她的话,却眼见她已经迈着大步走了,故意高高地甩着双臂,在门口的亮光里见她甩动两个辫子回头看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和她住在一个镇上,家却离得比较远,上学也不同路。虽然教室里坐的近,俩人之间好像隔着墙,记得以前从未说过话。加上她模样儿长得好看,好像又拉远了距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按她说的做了,然后,她通过我家邻近一位女同学约我去她家,她拿了一摞书放到我面前,说:“这是给你的奖励,想看随时对我讲,看完记得还我就行。”我正在惊喜,她接着又说:“我觉得嘛,我语文还行,写作文比你差点,不过我其它课成绩也不弱你。”我不懂她这是夸我还是夸她自己,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看小说?”她“嘿嘿”直笑:“你还能瞒过我的眼!”她笑的自信,笑得好看。她目若秋波,脉脉含情,脸蛋粉嫩,表情谦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我们聊得开心,于是,又一起去到街外的河边玩,说了很多小儿女的话。看着她纤若垂柳的身材,素净得体的打扮,我承认她聪明坦荡,我承认喜欢她的性格和言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不久的那天上午,她又约上次那位女同学俩人来到我家,我十分惊喜。她依着我叫我的叔叔婶婶,很自然得体。我不知道怎么接待她俩,只是跟着她。见她背着手探头看栀子花,自言自语“这栀子花我已经闻了很久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在旁边说:“摘几朵吧!”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摘了,让花儿留在枝头,自在吐香吧。”说着随手去采花坛里的凤仙花,扭过脸对我说:“我采这个,用它包指甲。”我随口应道:“哦!我知道了。”她笑着追问我:“你知道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脸猛地一热,正想该咋回答时,只听身后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三位少年赏栀子花,可曾知道栀子花的寓意?”一起回头时,我见是县机关驻村的干部。</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位干部接着说:“栀子花代表永恒的爱与约定,所以栀子花的寓意是白首到老。”我同学接的话,她笑道:“‘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我更觉得栀子花象征高雅纯洁的友谊!”她的话先借用杜甫《栀子》里的诗句,说明栀子花与其它花木相比,在人间不多见,赞美了栀子花的独特与珍贵,从而引申到人与人的友谊也像栀子花一样珍贵的存在。我好佩服她的回答,那位干部一声惊叹,夸道:“到底是读书的人,后生可畏呀!”我望着她,那一刻,满院的栀子花香仿佛都涌进了心里,再也散不去。</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后来,我们就这样一直保持着来往。再后来我们又一同升学到邻镇的高中读书。栀子花谢了又开,我们的友谊也随着季节悄然生长。</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 style="font-size:22px;"> 二</b></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这位扎辫子的女同学本来姓叶,后来我也习惯地叫她叶子。我们一起来到邻近镇上高中,开始住校,相处就愈发亲近了。独立生活,我们都十分开心,似乎都变得自立强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叶子在学习之余总是忙里忙外参加学校社团活动,一有空总是帮我收拾东西。</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日午后,她皱着眉打量我,低声说:“你的领口都黑了,以后我帮你洗。”我愣了一下,讷讷应道:“哦……是该洗了。”瞥见我这副窘样,她莞尔一笑,语气反倒坦然响亮:“往后换下来的衣裳交给我,你洗衣服洗不干净。”我一时怔忡,慌忙环顾左右,含糊应了声:“还是我……自己洗好了。”一种羞涩与局促涌了上来。稍顿,我才看着她:“你咋变得这么勤快!”她眉眼含笑,带着娇嗔:“我向来勤快,倒是你,一点不识好歹。”我固执地摇头:“我会洗,不要你洗。”她说:“那你把我这里的香皂牙膏拿去用。”我疑惑地看着她,她解释说:“我本来就是给你带的。”看着她纯真的笑脸,质朴的表情,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软又热,不知该说什么。</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学校抓得特别紧,每节课一大半学生都要被提问,人人心中弦绷得很紧。一个单元结束,马上集合全班学生搬着凳子到操场排队,趴在凳子上考试,每门课都这样。但我们心情却都轻松愉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一个星光闪闪的晚上,好多同学都在操场中间的草坪上玩。我和叶子坐在草地上一起唱“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这首歌,一遍唱完我余兴未了,还在哼唱。叶子仰头感叹道:“突然觉得这星夜太美了!”沉默片刻,她轻声对我说:“你讲讲红楼梦里‘因麒麟伏白首双星’这句话的意思。”我随口道:“不就是以物暗喻前世姻缘,你还用得着问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又沉默了,不说话,目光遥遥望向远处沉沉夜色,感觉她在想事情。我问她:“你在想啥?”她缓缓开口:“我在回忆那年在你们家看栀子花时那位驻村干部讲的话。”我追问她话中深意。她只仰着头看着天上璀璨星河喃喃自语“将来你就知道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一同进那所高中的男女生一共有六七个人,从家里去学校要走十公里的土路,多数都是结伴而行。一路常有苍劲的大树,绿荫蔽日;偶尔又是茂密翠竹,神韵悠然。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那都是我们熟悉的农作物,正渐渐成熟;田野的尽头还有远山,只是那远山,心向远之,却未曾去过。</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路途中还要趟水过一条大沙河,大家总喜欢在那里疯一会,与清澈的水流亲密亲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下午我们几位同学一起去学校,刚走到街外的公路上,那位不爱说话的高个子男同学,便把脚上的新鞋脱了,两只鞋的鞋带儿绑一起,一前一后搭在肩上。问他怎么不把鞋穿上走路,这样会扎脚。他说:“这次回来我爸给我买的回力牌新鞋,我怕走长路会很快磨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几个人都看着他光脚走路,他不穿鞋反而走得更快,眼见已经走在最前边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个同学介绍说:“他妈身体不好,兄弟多,做的鞋供不上穿。以前穿布鞋他也是尽可能省着穿,可能是已经养成习惯了。”另一位同学接过话说:“那也不至于这样省鞋。”叶子接话道:“家庭状况是客观现实,他这样省鞋,不是吝啬,是在体谅父母不易,仅凭这,我已经对他心生敬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叶子说着话朝我看,眼底藏着试探。我点了点头说:“我赞同叶子的观点!”叶子说:“那如果你家也是这种家境,你会不会光脚走路来省鞋?”我说:“会的,我连衣服都会省了。”一时同学们哄笑起来。叶子用双手托着身上的挎包来砸我,说道:“你这话一点不好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学校是两周休息一次,要在当天下午两节课后放学再回家,第二天下午返校。</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天下午又是放假时间,同学们陆续收拾行囊离校。叶子让我等她一会,她独自折返宿舍,好一会才出来,别的同学早已经走了,就剩我俩。我把她的挎包接过来,这样身上一左一右双肩斜挎着,她步履轻快,一路走着、跳着、说笑着,我俩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沙河边。</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河道自然蜿蜒,河床开阔平缓,一百多米宽的河沙滩是耀眼的银白沙粒。沙滩边缘有稀疏的老柳树,灰黑的树身,苍老而粗壮,枝头被砍得稀疏,只几束青丝,在风中舞动。斜阳映照,很有长河古道的韵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长河静流,河水大约有一尺来深,十多米宽的河面波光粼粼。</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叶子急忙跑到沙滩上脱掉鞋子,转过身说:“你别脱鞋,你别脱鞋。”我说:“不脱鞋我咋过河?”她娇声说道:“我来背你!”我摆手道:“那怎么行,我背你这还差不多。”她匆匆地卷好了裤腿坚持说:“你就让我背一次。”我不同意,她就是不依,我就推说:“那就先在沙滩上试试,看能行不能行。”叶子稍稍弯腰,我站到她身后,双臂伸到她脖颈两侧比划着,不好意思俯身。叶子双手猛然用力按住我的胳膊,同时身子一挺把我驮在她的后背上,一抬头,就朝河水里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伏在她单薄的背上,身子脸颊贴着她的身体,能听见她胸腔里急促的呼吸。我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身体的平衡。可她身上的气息却直接向我袭来,那是从她发梢、衣领间蒸腾出好闻的奇异体味。我猛地吸气,仿佛想让这气味融进我的血液里。</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叶子哗啦哗啦地趟着河水,虽然有些颤巍,还是顺利背到了岸上。叶子侧身把我朝沙滩上一撂,我顺势倒在沙滩上笑个不停,但仍在体味刚才的味道。她一边喘着气,一边笑道:“这不就安全背过来了!这就吓着你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夕阳温柔,河滩寂静,我们在细软的大沙滩上嬉笑了一会,才收拾东西赶路。</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这时叶子说累了,伸手让我牵着她,拉着她走。我握着她递过来的手,透过这温软的手,似乎能触到她的心跳。我们牵着手往前走,路边老树的枝叶在残阳里随风摇动。一路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连时间都静止了。忽然,她慢慢向我靠近,身子挨着我的臂膀,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傍晚的风里:“你再讲讲红楼梦里那段‘因麒麟伏白首双星’的故事吧。”</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目光凝落在夕阳余晖里,心里清楚,她想听的不是红楼梦故事,而是要我的心里话。我定了定神,一字一句,缓缓复述书中那段悲欢。慢慢地,叶子的双臂搂住了我的胳膊,整个人都紧紧倚靠着我。</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等我最后引用书中“云散高唐,水涸湘江”这句湘云的判词收束,良久,她慢慢抬起头,眸光显得异常温柔,又带着一丝凄然的微笑。她问:“不是说栀子花代表白首之约吗?”话毕她定睛看着我,那目光在催我回答。我明明读懂了她的满心期许,却只顺着书里的内容说道:“红楼梦里那‘金玉良缘’到头本是一场虚空幻梦!”</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话音刚落,她环在我臂膀的手骤然松开,方才眼底的温柔笑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沉沉落寞。我默默望着她,泪珠已从她脸颊滚落。</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她一把挣脱手,拎起书包要打我,我躲身跑,她追着我一字一顿大声喊:“不许你这样说!”</span> <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一刻,伴着她迎风的追喊,我的心在震颤。</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急忙停下等她,任由她追来在我身上撒气,可我心里已是五内沸然。其实,我心中早就守着“栀子约定”……此时此刻,长久藏在俩人心底的心动,多年未曾言说的期许,全都化作少年时干净真挚的情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0px;">缠绵栀子意,悠悠少年情。我们把满腔青涩心事蘸着晚霞,轻轻放进了心底。</span></p>